第2章 傾向

  柯倫靜靜地盯著鏡子。

  鏡子裡的青年是典型的高加索麵容,鼻骨挺拔,額骨微微後傾,眼眸呈現濃郁的藍色。

  嘴唇緊緊抿著,薄且消瘦,捲曲的黑色中長發從臉頰左右垂下。

  這是一張青年詩人風格的臉,美中不足的是,學士袍下的身軀雖然高,但卻太過瘦弱。

  如果敞開衣服的話,簡直就是一根長鐵釘。

  不過......總體而言相當俊秀。

  柯倫又盯著鏡子看了兩眼,這才心滿意足地洗了洗手,從走廊盡頭的盥洗室走出。

  柯倫因為檢查語法交卷得晚,其餘學生早都離校了,走廊上安安靜靜的。往窗外望去,「喚醒」柯倫的鐘在塔樓上咔嚓咔嚓地前進,彎曲如蛇的秒針恰好和分針相會,乍一看像是人的剪影。烏雲還是壓在天上,灰色的夕陽從拼花玻璃里落入,為牆壁上的神像畫蒙上了一層冷色,並不違和,看上去居然顯得愈發聖潔。

  柯倫和其中一張畫像對視了半秒,後移開目光,猶豫著要不要在學士袍上揩揩手上的水。

  手指移動間,他身後傳來了沉重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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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倫嚇了一跳,看見一個灰發灰眸,比他矮了半頭的男人正抱著胸,倚靠在盥洗室門口。

  他的瓜子臉比正常人要小上一圈,眼睛大且明亮,瞳孔灰與白的交界卻不分明,看上去像是精明的商人,又像是孤高的藝術家。

  見柯倫轉頭,這傢伙露出滿臉不耐煩的表情,看樣子已經在盥洗室門口恭候了許久。

  柯倫下意識說出了一個名字。

  「蘭徹?」

  「親愛的卡斯伊德少爺。」

  蘭徹依舊抱著胸,「你比我以為的要聰明得多,盧卡斯那幫人等你等到不耐煩了,已經走了。」

  柯倫漸漸回憶起了自己的人際關係。

  蘭徹·普雷斯頓,萊博爾皇家神學院院長的小兒子,上面有一對雙胞胎姐姐。

  對於家中唯一的男性後裔,普雷斯頓院長對蘭徹寄予了厚望,並為蘭徹規劃了一條莊嚴偉岸的神棍大道。

  也許是壓抑久了,也許是實在不爭氣,蘭徹在神學這門功課上常年吊車尾。

  如果不是柯倫在神學上成績優異,且每次都能為蘭徹押中考試範圍的話,這傢伙估計早都被萊博爾皇家神學院勸退了。

  作為回報,蘭徹會把詩歌補習的筆記抄寫一遍,並分享給柯倫。

  兩人既是吃喝玩樂的死黨,又是畢業攻堅之路上緊密無間的戰友。

  距離兩人締結友誼至今,已經快有10年時間。

  盧卡斯則是卡斯伊德家族「主宗」的後裔,同時也是堂妹伊芙蘭的追求者。

  對於棲身在伊芙蘭家的柯倫,盧卡斯可謂是恨得牙痒痒,隔三差五就會糾集黨羽,在學校里對柯倫一頓抨擊。

  詩歌是柯倫的弱項,對於這個貶低柯倫的大好機會,盧卡斯自然是不會放過。

  只可惜柯倫沉溺在了學院的宏偉奢華,以及自己的音容笑貌之中,這才算是逃過一劫。

  柯倫在學士袍上擦了擦手,聳聳肩說。

  「也許是神在眷顧我。」

  「誰說不是呢......柯倫,昨天結業考試的考題你押中了很多,出來後我和達米安他們聊了聊,大家都覺得考題難到變態,而我覺得和以往沒什麼區別。

  「照這樣看,神學我起碼能拿個B,甚至有可能拿到B+!」

  話音落下,蘭徹給了柯倫一個強有力的擁抱,然後神神秘秘地說。

  「絕密情報,家父昨夜參加了秩序教廷舉辦的慈善晚宴,一個叫西拉斯的祭司喝多了,他告訴了我各大教廷如此關注結業考試成績的原因。

  「其一是為了考察學生們的邏輯能力,其二是為了考察學生們的......傾向。」

  柯倫盯著蘭徹嚴肅的側臉看了一會兒,費了好大勁才壓抑住嘴角的笑意。

  考察傾向,這事兒真是可笑極了。

  要知道傾向是極其主觀的東西,只要謹記教義,謹言慎行,任何人都可以是神明的好信徒。

  考察者總不可能連接你的思想,深挖你內心的小九九吧。

  又或者,傾向總不可能是某種特質,不具備的話就沒法進入某個教廷任職,就好比仙俠世界的靈根?

  光想想就要笑出聲了好麼。

  柯倫暗暗發笑了一會兒,後忽然想到了糟糕的事。

  他想起了入職時做過的心理問卷,也想起了滿清的文字獄,那都是通過客觀方法判斷傾向的案例。

  如果這個世界也真如柯倫所想,會對著答卷咬文嚼字的話,那他豈不是完蛋了?

  要知道剛才縫合的詩歌里,蘇軾是士大夫階級,信仰佛教,李白信仰道教,被人稱為謫仙人。

  佛道雖然也神棍,但華夏大地乃是神權君授,放在中世紀君權神授背景下可以說是大逆不道。

  馬爾克斯就更特麼成分複雜了,叢林巫術、紅色洪流都有涉獵,除此之外還經常在作品裡抨擊上帝!

  自己縫了這三個傢伙的詩,神學院那幫老學究會覺得自己是什麼傾向?

  送上火刑架都算是輕的吧!

  柯倫單手抓住蘭徹的肩膀,咬牙切齒地說。

  「蘭徹......你在這種時候把絕密情報分享給我,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的晚呢?」

  「我之所以不在考試前分享給你,是擔心你這種只會死記硬背的傢伙亂了陣腳。」

  蘭徹滿不在乎地豎起食指,左右搖晃著。「何況從你剛才對著鏡子發花痴的行為來看,我覺得你在文學造詣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詩歌考試准沒問題。」

  看樣子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文字獄......就說嘛,文字獄是18世紀上半葉的產物,遙遙領先於落後的中世紀。

  柯倫鬆了口氣。

  「所以蘭徹,到底什麼是傾向?」

  蘭徹指向走廊上的神像畫,逐一移動手指。

  「秩序教廷重視律法,但卻讚揚浪漫與感性;騎士教廷重視品德,是絕對的完美主義;英武教廷推崇強者,自信、重義、領袖氣質皆被其看重;文明教廷讚揚變化、探索與不羈;至於你心心念念的知識教廷,最看重的東西則是協調。」

  柯倫眨眨眼睛。

  「這我知道,但教廷會怎麼考察我的傾向?難道他們會對著每個人的答卷咬文嚼字不成?」

  蘭徹搖了搖頭。

  「教廷也沒法衡量一個人的傾向,但過往幾百年的經驗表明,傾向爆發的人更容易獲得神明的垂憐。」

  柯倫皺眉。

  「傾向爆發的人更容易獲得神明的垂憐?傾向爆發是指什麼,而且神明又會怎麼垂憐你我?」

  蘭徹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這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柯倫欲言又止地說。

  蘭徹露出正色。

  「還是說回考試吧,就拿你心心念念的知識教廷來舉例。

  「知識教廷認為,擅長詩歌和鋼琴的人會更容易爆發傾向,因此更樂於錄用在這兩門科目上成績優異的學生。

  「也就是說,你想要成為知識教廷執事的話,你得在這兩門科目上取得A,並在其餘科目中拿到B。

  「沒想到吧柯倫,想要進入不同教廷任職,你得將精力投注在不同的科目上,這就是我所說的『絕密』二字的真正含義。」

  柯倫倒抽了一口涼氣。

  除去已經結束的神學和詩歌考試,神學院還有邏輯、修辭、騎術、劍術、甲冑格鬥、弓術、鋼琴、律法、語法等若干門專業待考。

  邏輯、修辭、律法、語法之類靠死記硬背就能拿分的科目柯倫都很擅長。

  可想要在其餘科目上拿到B,除去正常水準以上的天賦外,還需要大量的金錢作為培訓費用。

  柯倫雖然刻苦用功,但受限於出身,導致他這些科目的成績還只在B-和C之間苦苦徘徊。

  在這三個月的時間中,結業考試會陸陸續續地進行。

  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成績提升一個位階,需要的花費恐怕是天價......何況金錢本就是柯倫最為欠缺的資源。

  一想到沒法按照設想的那樣成為執事,即各大教廷的正式工,柯倫頓時有些語無倫次。

  「這和學院開學時宣布的根本不一樣!他們說只需要拿到2個B,其餘科目拿到C就能參加執事的選拔考試......」

  「『能參加』和『能被錄用』也許是兩碼事。」

  蘭徹和柯倫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蘭徹沉默了很久,最後才偏頭看向柯倫。

  「柯倫,其實很多學生從入學開始就知道這條潛規則,只可惜我父親一直瞞著我。

  「他總覺得我像他兒時一樣優秀,優秀到像是藤上的番茄,只要澆水施肥就能茁壯成長,可沒準我只是一顆土豆。

  「所以柯倫,我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把這個糟糕的消息告知給你。騎術和劍術我可以讓我姐姐替你想辦法,甲冑格鬥、弓術和鋼琴我就愛莫能助了。

  「畢竟你也知道,我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可零花錢還是和六歲時相差無幾。」

  柯倫忽地有些感動,除此之外,他覺得這個機敏的好友莫名變得成熟了很多。

  很多種感慨堆積在心頭,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和蘭徹並排於教學樓入口處的巨大拱券下停步。

  外面下雨了,豆大的雨點砸落在磚石地面上,暈開成墨色的花。

  蘭徹家的四輪馬車緩緩駛來,車停穩後,一名僕人撐傘跑向蘭徹,車夫模樣的僕從則是披上防滑的牛皮墊布,單膝跪地,用肩膀當做蘭徹登車的踏板。

  蘭徹沒去看柯倫,似是有些羞愧。

  「我知道這些話我不該說......但如果你真想在最後關頭努努力的話,不妨向伊芙蘭尋求幫助,也許她可以說服父母,替你繳納高昂的培訓費用。」

  話音落下,蘭徹避開撐傘的僕人,按住頭上的學士帽,快步跑進了雨幕。

  喪家之犬一樣的蘭徹,和他家那輛豪華的四輪馬車,很快在雨幕中模糊成了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