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倫進入盥洗室刷牙洗臉,儘可能快地將自己收拾了一番。
當他裝作腳步匆忙的樣子走進餐廳時,嬸嬸瑪德琳正坐在長桌側邊,用略帶指責的眼神盯著他。
堂叔蒙頓並未出席,堂妹伊芙蘭坐在瑪德琳身側,她似乎化了淡妝,可看上去還是無精打采的,想必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瑪德琳收回目光,一邊切割餐盤中的培根,一邊用傲慢的語氣說。
「柯倫,在我們的舉薦下,家族看見了你的才華。」
柯倫微微一愣,心想著原來瑪德琳這麼早起來,是為了宣讀這個消息。
可......這件事和瑪德琳真的有關係麼?
家族之所以注意到自己,難道不是因為報紙上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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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在伊芙蘭對側下位坐下。
瑪德琳繼續說。
「三個月後,我們會帶你前往亞伯拉罕宮,那是家族一年一度的盛會,只有最優秀的青年才俊才有資格前往。
「你務必好好表現,至少儘可能地不要使我們蒙羞。」
柯倫握緊刀叉,抬頭看向倨傲的瑪德琳。
他發誓,他現在只想把面前的餐盤整個甩在瑪德琳臉上。
今天的事分明和瑪德琳沒有絲毫干係,更諷刺的是,在宴會現場,瑪德琳甚至都沒能發現他的才華。
直到第二天清晨,看見家族向他遞來的橄欖枝後,瑪德琳這才蹦了出來,並裝出一副居功至偉的模樣,簡直讓人反胃至極。
柯倫越來越憤怒了,握刀叉的指節隱隱泛白。
按理說他應該點點頭敷衍過去,畢竟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他想到了父親的信,信里明確說了,他支付了柯倫這些年的撫養費,這個信息讓柯倫對瑪德琳最後的敬重消失無蹤了。
他手握刀叉,沉聲說。
「承蒙您的恩惠,但是瑪德琳嬸嬸,您怎麼知道家族看見了我的才華?」
瑪德琳察覺出了柯倫的不滿,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說。
「信上寫的很清楚,至於那封信是否來自家族,那枚印著光斑的火漆印章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知道那封信來自於家族。」
柯倫一字一句地說,「我的意思是,您為什麼要私自拆開家族給我的信。」
瑪德琳愣了愣,然後說。
「這是你父親的意思,畢竟我們是你的監護人。」
「我父親以為我未成年,但你們可是我的監護人啊,還分不清這其中的差別麼。」
柯倫盯著瑪德琳的眼睛說,「瑪德琳嬸嬸,下次請不要這麼做了。」
說完他便低頭不語,開始吃早餐。
瑪德琳頓時沒有了進餐的念頭,她把手摁在桌沿,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這個過程中,她的憤怒在不斷堆積。
可瑪德琳並未爆發,而是幽幽地說。
「沒想到一次小小的勝利,居然能讓一個怯懦的人變得勇氣可嘉了。」
柯倫抬眸看了眼瑪德琳,在這個瞬間,瑪德琳珠光寶氣的形象發生了改變。
她由一個養尊處優的闊太太,變成了一名村婦——這是柯倫能想到的最貼切的形容詞,即便這個詞並不合適。
瑪德琳既無知又傲慢,對晚輩有著極強的控制欲,同時以賜人生命的神明自居。
面對這樣的存在,柯倫毫無辯解的念頭,也知道這樣的人絕不可能被改變。
他三兩口吃完了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說。
「我吃完了,慢用。」
說完他便真的離開了。
瑪德琳盯著柯倫的背影,似乎已經到了爆發邊緣。
更讓瑪德琳怒不可遏的是,伊芙蘭也跟著起身,擦了擦嘴角說。
「我吃飽了,母親。」
見伊芙蘭朝柯倫所在的後院走去,瑪德琳低吼著問。
「你幹什麼去,伊芙?」
伊芙蘭停下腳步,深深地看了她母親一眼,然後微笑著說。
「有一些詩歌上的困惑,想向即將名震榮恩的大詩人柯倫請教。
「這不是您一直教導我做的麼,母親?」
瑪德琳一時語塞,看伊芙蘭轉過身,輕巧地走向後院,她後知後覺地說。
「告訴他,他的請求我答應了。」
......
......
後院的紫荊樹下,柯倫用困惑的眼神盯著尾隨而來的伊芙蘭。
後者始終不出聲,就那麼眼角含笑地看著他。
片刻,伊芙蘭低低地笑了兩聲,然後說。
「我猜,你以為我母親讓我來替她道歉。」
柯倫抿了抿嘴。
「她那樣的人絕不會道歉......我的意思是很可能不會,她畢竟正在氣頭上。」
伊芙蘭依舊在笑。
「她那樣的人麼......我想聽聽你對她的評價。」
柯倫以為伊芙蘭是在指責他,他放緩語氣說。
「抱歉伊芙蘭,我想我沒有評價瑪德琳嬸嬸的資格。」
「我又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只是閒聊而已。」
伊芙蘭饒有興致地說,「說說吧柯倫。」
柯倫皺眉說。
「為什麼你會好奇這些?」
伊芙蘭盯著柯倫的眉毛說。
「因為我很少看見母親的情緒波動這麼大,這一觀察讓我覺得很有趣。」
柯倫又產生了「我是被伊芙蘭注視的猴子」的感覺,他遲疑著說。
「你剛剛說的是......觀察?」
伊芙蘭點點頭。
「在我看來,觀察人的情緒變化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事。一個詞、一幅畫、一段音樂、甚至是一滴從天而降的雨都能影響一個人的情緒,而情緒往往體現在表情的細節當中。」
見柯倫的眼神往驚詫的方向轉變,伊芙蘭毫不掩飾地說。
「所以我才會故意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目的是為了觀察人們表情的變化。就像是在鋼琴教室,就像是在彌爾蓮的莊園,就像是剛剛。」
柯倫本想撓撓頭,但一想到這個小動作會被伊芙蘭記在心底他便放棄了。
「......你一直都這麼腹黑麼。」
伊芙蘭眨眨眼睛。
「腹黑是什麼意思?」
柯倫看了看天色,見時間還早,他也就不急不緩地說。
「就是外表溫柔無害、甚至特別可愛,但背地裡精於策略、善於隱藏真實意圖的意思。」
伊芙蘭認認真真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覺得我腹黑,我只是想記住很多種情緒,再把它們寫進我的詩歌里......畢竟觀察生活是詩人的必修課。」
柯倫頓時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那麼伊芙蘭,我想你是本末倒置了。因為想領會一種情緒,最好的方式是切身體會它,而不是形上學地做出猜想。
「就比如現在,你猜猜我在想些什麼,又或者我此時的情緒是什麼。」
伊芙蘭看了看柯倫,又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去,停留在自己襯衣的第二顆紐扣上。
她不自然地摸了摸耳根,然後撇了撇嘴。
「一種憧憬。」
「是同情!」
柯倫連忙移開目光,換上嚴肅的語氣說。
「伊芙蘭,你太『懸浮』了,你以為的情緒都是你臆想的。」
見伊芙蘭深深看了自己一眼,並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柯倫連忙補充著。
「你應該走到人群中去,而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瞰眾生!」
伊芙蘭幽幽地說。
「你很緊張,你在試圖辯解,我看得很清楚。」
柯倫知道,如果繼續解釋下去的話,這件事只會越描越黑,而他在伊芙蘭心中的形象,也會由窩囊廢進化成色情狂。
他四處看了看,然後蹲下身,從紫荊樹下抓起了一隻螞蟻。
伊芙蘭倏地將雙手護在身前,隨後僵住不動。
她討厭一切昆蟲、小動物、以及黑暗,其中昆蟲名列前茅。
柯倫剛搬過來的那個秋天,伊芙蘭因為在房間中發現了一隻蜘蛛而嚎啕大哭了半個晚上,這件事驚動了鄰居,第二天甚至有城巡局的官員上門慰問。
這一定是某種報復,伊芙蘭表情木然地想,看柯倫手捧著螞蟻,離她越來越近。
柯倫盯著即將眼淚汪汪的伊芙蘭深深地看了好幾眼,隨後將螞蟻彈飛,用絲巾擦擦手指,後語重心長地說。
「這就是恐懼,一種你別離已久的情緒。而有趣的是,不同的人在這種環境下產生的恐懼程度截然不同,你沒法光從場景和表情推測出人的情緒程度。」
伊芙蘭把柯倫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問。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體會到切實的情緒,像你詩歌中闡述的那樣純粹。」
柯倫從伊芙蘭的眼神中看見了淺淺的崇拜,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不是說過了麼,到人群中去。」
伊芙蘭追問著。
「哪裡的人群?又或者說,你能帶我練習一次麼?」
有趣、固執、懵懂的詩歌愛好者......
柯倫在心裡嘀咕了一番,他本想為伊芙蘭好好解釋一番,可一輛熟悉的四輪馬車卻停在了後門外的街道上。
一個灰發青年從車窗內探出頭來,朝柯倫不住揮舞手裡的禮帽,像是在催促。
休息日的時候,蘭徹偶爾會租賃馬車帶柯倫去「見見世面」。
可今天是柯倫在西爾維婭的教導下進行劍術培訓的日子,蘭徹本不該出現,即便出現,也不該乘坐他家中的馬車才對。
柯倫指指後門外的馬車,半是意外半是抱歉地說。
「很抱歉伊芙蘭,我今天和蘭徹約好了要一起去接受劍術培訓,所以......下次一定?」
「嗯,那就下次。」
伊芙蘭沒去看柯倫,而是低下頭,遠遠盯著地上的螞蟻。
她遲疑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身去,將手顫巍巍地伸向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