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蘭抬起頭,看見了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沫坎娜的紅棕色長髮從左右臉頰垂落,她穿著件明黃色晚禮服,襯領包覆脖子,掩蓋了她身材的劣勢不說,還襯得脖頸越發柔美。
這幅打扮的她本該是個清冷系的美人,但臉上卻掛著了不合乎儀態的怒容。
「伊芙,你得跟我解釋解釋剛才的事。」
伊芙蘭疑惑地問。
「你是說沒有和你一起等待莉莉安藍莓蛋糕的事?」
莉莉安蛋糕房,榮恩知名的連鎖糕點鋪,藍莓蛋糕是她家的招牌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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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緻、美味、配比健康,雖然昂貴但每天都供不應求。
彌爾蓮一貫是個財大氣粗的角色,在聚會中選用莉莉安家的產品是必然的,這使得沫坎娜一直在廚房門口翹首以盼。
沫坎娜抿了抿嘴,搖頭。
「更早之前的事。」
伊芙蘭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不明白,沫娜。」
沫坎娜單手捂住胸口,俯下身,在伊芙蘭耳邊咬牙切齒地說。
「你挽了那個人的手,好多人都看見了!」
伊芙蘭不以為意地說。
「這是最基本的禮節,我以為你能理解,就像我也會理解你每周五上午都會留在家裡照顧重病的奶奶一樣。」
沫坎娜重重地說。
「這能一樣麼,伊芙?」
「只是比喻。」
伊芙蘭抬抬下巴,指向遠處,「藍莓蛋糕登場了。」
沫坎娜的注意力立刻被藍莓蛋糕吸引過去了,她原以為不少同學也會注意到這幕,可奇怪的是,大家居然都在專心致志地閱讀報紙。
「每個人都是神的眷者?知識教廷印發的晚報什麼時候流行起這種標題了。」有人驚訝地抖了抖報紙。
「嘶,這不是學院門口麼,這個報紙上的人......是我們學院的學生!」有機敏者立刻將這一發現和眾人分享。
「傻瓜都能看出來。」也有人發出不屑一顧的哼哼聲。
「知識教廷想表達些什麼?這是鋼琴考試前的重要啟示麼?」有人立刻聯想到了知識教廷的另外一門科目鋼琴。
「答案不就在標題里麼。」
有人漫不經心地說,「浩大的雨,狼狽的學生,說明這傢伙家境貧寒。知識教廷將他的畫像選為頭版,似乎是為了彰顯寬厚和公正。」
「可知識教廷為什麼會這麼做,而且我覺著這傢伙看上去很是眼熟,好像是蘭徹的跟班,一個叫做......叫做什麼的傢伙來著?」
立刻有人補充著。
「柯倫,那個神學呆子,他總幻想著自己可以進入知識教廷任職,在詩歌上的造詣卻糟糕至極。」
有人不解。
「你的意思是......知識教廷注意到了他?」
先前那人冷笑著。
「不,是他在用這種方式博取知識教廷的眼球。」
「可他哪來的錢?要知道如果不是蘭徹,他連食堂都不敢去!」
人群沉寂了一會兒,後有人不確定地說。
「他同時還是伊芙蘭的堂兄,沒準......是伊芙蘭資助了他。」
聽見聲音,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伊芙蘭身上。
每個人都知道,以淑女著稱的伊芙蘭,絕不會和柯倫這個遠房窮親戚扯上任何關係......可這件荒誕的事似乎真的發生了。
漂亮!我的僕從們!
盧卡斯在心中高聲喝彩,然後裝作置身事外的樣子,和眾人一齊注視伊芙蘭。
和他想的一樣,面對這種滿懷惡意的暗示,伊芙蘭立刻覺著不安了起來。
她裝模作樣地閱讀著報紙,可隨著議論聲越來越大,她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懼,隨後慢慢變得迷茫了起來。
沫坎娜高聲喝止住了議論。
「你們的想像力可真豐富。伊芙,和他們解釋解釋這事兒!」
伊芙蘭微微張口,往大廳某處看了一眼,臉上的迷茫慢慢變化成了異樣的神采。
她攏了攏額發,將打開的報紙合攏,隨後下定決心般說。
「資助柯倫的人......可以是我。」
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沫坎娜瞪大眼睛說。
「伊芙,你在說些什麼啊?」
盧卡斯也在心中發出同樣的感慨。
要知道這件事可是他精心策劃的,目的是在懷爾德教授面前抨擊柯倫的同時,還能讓伊芙蘭當著眾人的面和柯倫徹底劃清界限。
可伊芙蘭為什麼會替柯倫把這事應承下來呢,難道兩人之間真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不成?
盧卡斯當即露出震驚惱怒的眼神,逐一環顧他的跟班,像是在期望他們將話題的風向重新扭轉。
可慢慢的,學生們忽略了「畫像、柯倫、伊芙蘭」,轉而談論起了另一個話題。
有人將報紙翻到了第二版,高聲念誦上邊的文字。
「多年以後,我相信垂垂老矣的我,在參加父親的葬禮時。
「依然會想起初來萊博爾皇家神學院時,深夜墜落於地的月光。
「清澈、銀白,仿佛冬日的晨霜。
「遠在紅岩鎮的父親,想必也在凝望這輪圓月吧,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相逢呢?」
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暈開的漣漪,報紙被逐一翻動,滿耳都是紙張彈響的唰唰聲。
「他預見父親的離世時,卻回憶起了四年前的時光,在現在。」有人感慨著,隨後將詩歌讀了一遍又一遍。
「他和父親都在仰望月亮,像是在團聚,空間的尺度被偷換了,這實在是太......太令人驚嘆了。」有人試圖形容心中的所思所想,但最終卻迫於詞句的匱乏,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震驚。
既然大家都在關注詩句,也就沒人再關注伊芙蘭剛才說的那句話了。
盧卡斯有些惱火,同時也有些慶幸,他決定事後再私下找伊芙蘭問個清楚。
可當他看向詩歌的標題時,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要炸開了。
【月
【萊博爾皇家神學院
【柯倫·卡斯伊德】
這是一個盧卡斯無比熟知的名字,可任憑他怎麼想破腦袋,也無法將其和眾人的誇讚聯繫起來。
他忽然明白了伊芙蘭此前的異樣
——伊芙蘭的異樣並非來自於眾人的議論,而是來自於柯倫的詩歌!她比所有人都更早看見柯倫的詩歌!
盧卡斯愣神的時候,有人快步走向伊芙蘭,用憧憬的語氣說。
「伊芙蘭,請代我向你的堂兄表達稱讚,他的詩句讓我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體會。我感覺世界在這一瞬間揭開了它的面紗,向我露出了它此前從未展露的一面。」
不等伊芙蘭回答,他抓著報紙快步離開了,嘴裡喃喃著。
「多年以後......多年以前......它們同樣是某一時刻的『這一瞬間』......」
越來越多的人圍向了伊芙蘭。
「您的堂兄柯倫不愧是痴迷於神學的角色,他的虔誠真的獲得了神明的垂憐。我們將視他為榜樣,並踐行他開拓的前路。」
「伊芙蘭,我曾對柯倫閣下有過無禮的評判,我是否可以於近日登門拜訪,並向他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伊芙蘭......」
「伊芙蘭小姐......」
「伊芙,我可以這麼稱呼你麼......」
伊芙蘭被一聲聲稱讚包圍了,她露出梨渦,微笑地附和著每一位同學。
在這個瞬間,她像是柯倫的秘書或是管家,並與之一榮俱榮。
隔著人群,沫坎娜用不解的眼神盯著伊芙蘭,然後艱難地低下頭去,看向報紙。
在那個瞬間,她仿佛看見了某個耀眼到過分的東西,霎時將眼神給移開了。
等到適應那抹光芒後,她才用餘光一片片掃描出詩句的全貌,並細聲讀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