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可彌爾蓮的宅邸卻光芒萬丈。
這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可事實就是如此。
當柯倫走出盥洗室時,他驚訝地發現,彌爾蓮家的照明工具居然是......電燈。
為了確認那真的是電燈——畢竟煤油燈的亮度也遠超油燈,而煤油燈顯然不能歸咎到秘辛物品之列——柯倫踮起腳,用天然絲綢手巾將一枚燈泡給擰了下來。
走廊里的燈滅了,熾熱的鎢絲燈泡卻散發著盈盈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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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倫愣了好一會兒,他想到了蘭徹所說的「解禁的秘辛物品」。
可他不敢確定,只以為是因為彌爾蓮的地位,已經超然到了能夠公然使用秘辛物品的程度。
這個世界果然和我猜的一樣,秘辛是教廷為科學賦予的惡名,但教廷的高層卻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壞消息是,這種糟糕的「等級劃分」真的存在。好消息是,依舊需要有人對「秘辛」進行維護、研發、推進......沒準自己可以成為其中一員,從而更好地實現晉升,柯倫不受控制地想。
見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柯倫終止遐想,將燈泡擰回原位,快步離開了。
宴會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為度過女僕們服務賓客的忙碌期,柯倫一邊避開在宴會廳中游弋的沫坎娜,一邊檢閱彌爾蓮開設的自助餐檯。
雖然這麼說有些丟人,柯倫本打算按照「開胃前菜、生冷海鮮、蔬菜清洗腸胃、牛羊肉、餐後固體甜點、液體甜點」的自助餐攻略對食物進行品鑑。
但走著走著,他就被叫不出名字的食物吸引了目光,逛了一圈下來,他已經吃了個七八分飽。
恰逢一名穿黑白裙,領口繫著白色蕾絲領巾的女僕長從身旁經過。
柯倫當即將大快朵頤一事拋之腦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說。
「女士,我有事情需要向您請教。」
女僕長恭敬地停下腳步,將手交疊在小腹前。
「先生,有什麼能幫您?」
柯倫斟酌著語句說。
「我想詢問,像彌爾蓮這樣優秀的女士,其成長過程中是否得到了一些專業人士的指導,就比如說......甲冑格鬥、弓術或是鋼琴教師?」
「先生,您真是幸運。」
女僕長微微一笑,右手平伸,指向宴會廳二層的大會客室,「曾經教導過我家主人的專業人士,此時正在二層的大會客室內品味菸草。
「其中就包括名震榮恩的甲冑騎士皮爾斯先生,宮廷弓術教師阿爾瓦羅先生,以及萊博爾皇家神學院最具資歷的鋼琴教師哈珀。
「先生,需要我為您引路麼。」
柯倫很快看見了那間大會客室,禮貌地行禮說。
「我想不用,謝謝,女士。」
「很榮幸能幫到您。」
揮別了女僕長,柯倫有些緊張地邁上樓梯。
他在想該怎麼避開哈珀的同時,和甲冑教師皮爾斯先生,以及劍術教師阿爾瓦羅先生搭上話。
他知道哈珀很不喜歡他這個檢舉者,也沒打算繼續上哈珀的鋼琴課,之前那節課權當是白嫖。
幸運的是,彌爾蓮為男士們開設的吸菸室遠比柯倫想像中還要大。
以圓形酒吧檯為中心,七八組會客沙發組被安放在碩大的空間中,相互之間用綠植、書櫃半隔斷,既保留了隱私性,又維持著社交氛圍。
哈珀正坐在單人沙發里,和一名小鬍子男士侃侃而談。從兩人眉飛色舞的神情來看,談話一時半會兒恐怕不會中止。
柯倫從另一個方向切入會客室,然後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
他原以為上好菸草的味道會好聞些,但實踐下來發現和哈珀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他抿了抿嘴角,從酒吧檯男侍者手中取了杯香檳,並觀察著吧檯下方擺放的手工菸捲。
嗯......沒有雪茄......沒準雪茄也是某種秘辛物品......柯倫禮貌地對男侍者點點頭,轉身走向窗邊。
窗戶邊站著兩位牛高馬大的男士,聲音和體形一般洪亮。
從兩人的攀談中,柯倫得知其中一人是他的目標之一皮爾斯。
皮爾斯沒有留鬍子,有著一頭偏短的捲髮,看上去是個熱情洋溢的角色。
過往經驗告訴柯倫,這樣的角色往往很好說話。
除此之外,柯倫還覺著蒙頓為他準備的晚禮服真是合適極了,這身老舊款式的西裝似乎抹平了年齡上的差距,使他看上去沒那麼生澀。
和皮爾斯熱議的傢伙離開了,柯倫適時走到皮爾斯身前,朝他舉了舉手裡的香檳杯。
他是個觀察力極好的人,他注意到每個人在攀談前都會這麼做。
皮爾斯果然和他碰了碰杯,不過在看見柯倫露出西裝袖口一大截的小臂後,熱情洋溢的臉立刻變得古板威嚴了起來。
「皮爾斯,你是?」
柯倫抿了口香檳,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存放教廷金券的口袋,這個動作給了他十足的底氣。
「柯倫·卡斯伊德,蒙頓·卡斯伊德的侄子。」
見皮爾斯的臉有朝嫌棄方向發展的趨勢,柯倫連忙補充著。
「我想您也許聽說過我父親的名字,卡修斯·卡斯伊德。」
柯倫這把顯然是賭對了。
聽見卡修斯的名字後,皮爾斯深深地看了柯倫一眼。
他朝後退了一小步,並微微朝右邊偏頭,露出左邊面龐髮根處的刀疤。
那是一道乍一看不大明顯的傷口,但如果仔細端詳的話,給人的感覺卻無比猙獰。
皮爾斯淡淡地說。
「我和你父親的確有過一面之緣。」
柯倫霎時明白了「一面之緣」的含義,他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涼氣,心想著該怎麼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不是評議委員會的小委員柯倫·卡斯伊德先生麼,沒想到幾天不見,你在甲冑格鬥上的造詣就和你在鋼琴上的造詣一樣高了。」
柯倫警惕地轉過身,看見哈珀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後,正用戲謔的眼神看他。
哈珀緩步上前,伸手搭住柯倫的肩膀,面向皮爾斯說。
「皮爾斯,我和我的得意門生有話要聊。」
「希望你們聊得愉快。」
皮爾斯轉身離去了,並深深地吸了口煙。每個人都能看出來,相較於幾分鐘前的熱情洋溢,此時的皮爾斯對這場聚會已是興致全無。
哈珀鬆開柯倫,用手巾擦了擦和柯倫接觸過的右手。
「柯倫先生,您在激怒師長方面有著獨到的才華。」
柯倫也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哈珀先生,我不認為渴求知識的行為是一種錯誤。」
「求知的確是一種高尚的品格,但品格要和人物的角色相匹配。」
哈珀抬眉看了眼柯倫,他比柯倫要矮,但眼神卻形同俯視。
「就比如高貴的女士可以弘揚自己的貞潔,但妓女卻不行。」
柯倫勾了勾手指,然後露出燦爛的微笑來。
「的確如此,就比如妓女會向客人收取嫖資,而高傲的鋼琴教師卻不得不為他厭惡的客人免費服務。」
哈珀嘴角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卻無比凌厲,看得出來,他已經在爆發的邊緣。
沒等哈珀找到貶低柯倫的新詞彙,坐在不遠處單人沙發里的老人攏了攏手裡的報紙,高聲說。
「柯倫先生,您的比喻總是這麼粗俗,卻又過分生動。」
哈珀惱怒地轉過頭,看見獨自一人占據一間會客室的懷爾德後,他發出一聲冷哼,隨後轉身離開了。
哈珀坐進先前那間會客室,除了最初的小鬍子男人外,又多了兩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幾人吞雲吐霧的樣子頗為熟練。
小鬍子往懷爾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臉色不佳的哈珀,安慰般說。
「別和農夫一般見識,哈珀。」
哈珀冷冷地說。
「但農夫卻不請自來了,他會把他鞋上的牛糞抹滿每一個角落。」
眾人哈哈大笑了起來,用兼具嫉妒和厭惡的眼神看了眼獨坐一處的懷爾德。
他們都是貴族的後代,生來就該凌駕於農夫的後代之上,對於懷爾德這個農夫出身的勤勉教師,成功擔任萊博爾皇家神學院詩歌學部教授一事,每個人都心生不忿。
畢竟教授的職位每個學部只有一個,而萊博爾皇家神學院的教授頭銜又是萊博爾王國最受人追捧的。
懷爾德知道自己並不討喜,平日裡以醉心詩歌的隱士人設自居,很少主動參加聚會,畢竟這麼做只會自討沒趣。
可或許是不便推脫彌爾蓮的邀請,這位可憐的老教授還是來了。
他那麼老,教授過那麼多學生,本該聲名遠揚才對。
但事實是,自始至終他都在一個人翻看報紙,就好像報紙上真的記載著他口中的「浪漫、愛與星空」一樣。
......
......
隔著近50米寬的宴會廳,彌爾蓮打量著煙霧繚繞的吸菸區。
一個深沉的男聲在她身側響起。
「同學、教師、鄰居。彌爾蓮,你在榮恩舉辦的第一次聚會,無序得像是鄉下的馬戲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