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啟程，不等柯倫感受私人豪華馬車的舒適與靜謐，蒙頓將右側車簾掀開，打量著毗鄰托拜厄教堂的建築群。
幾天之前，這還是一片毫無生氣的石頭建築，可隨著廣場被填上泥土和草皮，紫羅蘭和丁香在花圃中含苞待放，金鍊樹在鵝卵石道路旁挺立，這片地域立刻變得春意盎然。
聽鄰居們說，不少外鄉人以為這才是托拜厄教堂的正門，市政廳甚至接到了若干起關於「教堂禁止信徒入內參拜」的投訴。
馬車駛離磚石道路，在鵝卵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行進。
聽見這個聲音，柯倫莫名湧現出一種「很上流」的感覺。
他本以為是自己這個鄉巴佬產生的幻覺，但堂叔蒙頓臉上的上流表情已經呼之欲出了。
「那樹直徑不小，也許超過了六十年。」
嬸嬸瑪德琳嘴唇不動，發出驚嘆。金鍊樹是她最喜歡的植物，只可惜堂叔蒙頓屢屢以「不符合蒙頓宅邸氣場」為由，拒絕了嬸嬸種植金鍊樹苗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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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很快在巨大的拱券前停了下來，柯倫走下馬車，收斂起四處打量的眼神，看向站在門前的彌爾蓮一家。
彌爾蓮一改往日的清冷打扮，穿著身風格內斂的藍色晚禮服，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末端打著海浪似的卷。
她並未像伊芙蘭一樣穿鯨骨裙，裙子從膝蓋處開岔，露出曲線姣好的小腿，盈盈一握的腳腕上，環扣著銀色的高跟鞋。
因為這雙高跟鞋的緣故，她比刻意昂首挺胸的蒙頓要高，後者正在以仰視的目光注視著彌爾蓮。
彌爾蓮是此地的主人，蒙頓是她宴請的鄰居，兩人攀談的時候，作為蒙頓晚輩的伊芙蘭和柯倫只能站在蒙頓身後觀望。
得知僅需行注目禮後，柯倫鬆了口氣，盯著僅有一面之緣的彌爾蓮看了看，然後將眼神停留在彌爾蓮的父母身上。
雖然這麼說很不合適，但那對中年人表現出了明顯的侷促之情，注意到柯倫拘謹的目光後，那位男士甚至流露出了同為鄉巴佬的惺惺相惜來。
伊芙蘭忽地說。
「每個人都很羨慕彌爾蓮，但更羨慕她的父母。」
柯倫不明白伊芙蘭為什麼忽然和他攀談，但還是順著她的話問。
「她父母......在騎士教廷的發展並不順利？」
伊芙蘭點了點頭。
「直到彌爾蓮的傾向爆發之前，他們都只是地里的農夫。後來騎士教廷將彌爾蓮這個名字賜予了彌爾蓮，她父母的生活也隨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柯倫聽說過類似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故事。
除此之外，這是柯倫第二次聽見「傾向爆發」這個詞。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
「傾向爆發究竟是指什麼，教廷又該怎麼判斷這點？」
聽見這個問題，伊芙蘭偏頭望向柯倫。
「我不知道，但教廷顯然具備相應的檢測手段。」
柯倫覺著伊芙蘭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同樣的眼神，在鋼琴教室時他也從伊芙蘭的眼裡看見過。
伊芙蘭的眼神禮貌且認真，但又不夾帶任何感情，會無端給人一種疏遠感，就像是......就像是猴山外的遊客在觀察猴子......但這也許是一種錯覺吧，畢竟伊芙蘭本來就和我不熟。
柯倫移開目光說。
「照你這麼說，那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被教廷數次檢測......教廷的人能忙得過來麼？」
「不，只有極少數人會被教廷注意到，就比如彌爾蓮。」
伊芙蘭頓了頓，她繼續端詳柯倫的表情，然後說，「又比如你。」
柯倫微微一愣，然後下意識問。
「......為什麼？」
見柯倫露出詫異的表情，伊芙蘭露出心滿意足的神色來。
「因為在萊博爾王國，上一個被教廷賜予姓名的人，叫做卡修斯·卡斯伊德。」
「恕我孤陋寡聞，敢問卡修斯是哪位......」
柯倫剛開始以為卡修斯是哪位親戚的名諱，然後忽然間意識到，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他在千里之外的家鄉聽聞過數百遍。
「卡修斯，欠我的銅格羅該還了吧？」
「卡修斯，你又來蹭賭場的薄荷水了。」
「卡修斯啊卡修斯，有人說你差點贏下了整個榮恩，為什麼卻連一杯酒錢也付不起？」
柯倫頓時有些震驚。
「你說的那個人......難道是我的父親？」
「別的人可沒資格使用卡修斯這個名字。」
伊芙蘭收斂起微笑，露出正色。
「卡修斯叔叔是被知識教廷寄予厚望的天才，他是所有教廷中最年輕的執事。
「只可惜他很快變得和榮恩本地人一樣驕縱，沉溺於賭博，並說出了一句至今還在流傳的名句
「——只要金科隆正面朝上28次，我就能贏下整個榮恩。」
柯倫隔褲子摸了摸口袋裡的教廷金券，心念微動。
「他的本金是從哪兒來的？」
「我不是說過了麼，本金只有1金科隆。」
伊芙蘭微微眯眼，像是在笑，「那麼柯倫，你想不想知道你父親究竟贏了多少次。」
柯倫忽然間有些惶恐，他感覺自己失去過半個榮恩，他猶豫不決地問。
「所以......我父親他......到底贏了多少次？」
「25次。」
「......後來他一敗塗地了？」
「後來賭局被中止了，因為那間賭場屬於萊博爾王室，而萊博爾王室是在知識教廷的支持下建立。」
伊芙蘭深深地看了柯倫一眼，「作為瀆神者的子嗣，教廷會儘早地檢測你的傾向，只是很遺憾。」
柯倫並沒有伊芙蘭想像中那般惆悵，他扯了扯晚禮服的袖口說。
「原來運氣真的是守恆的，在紅岩鎮，父親總是贏少輸多。」
伊芙蘭露出詫異的眼神，然後像是真正的妹妹那樣，挽住了柯倫的手臂。
「我父親說得沒錯，你和卡修斯叔叔真的很像，你們的關注點總是和常人不同......只是很遺憾。」
她把上句話的尾綴又說了一遍，然後引領著柯倫向前，兩人一同朝彌爾蓮行禮。
進入正門後，伊芙蘭鬆開柯倫，指指遠處。
「我看見沫坎娜家的馬車了。」
「謝謝，伊芙蘭。」
柯倫誠懇地朝伊芙蘭致謝，然後轉身走進盥洗室，對著鏡子整理領口和袖口。
他準備按照原計劃找車夫和女僕攀談。
明天從蘭徹姐姐那兒返回後，他就按照搜集來的情報，逐一拜訪專業的甲冑格鬥、弓術和鋼琴教師。
知識之神在上，希望彌爾蓮家的車夫和女僕消息靈通。
柯倫在胸口繪製了橫線和半圓，然後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