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博爾皇家神學院,院長辦公室。
普雷斯頓院長正面無表情地批閱文件,他的辦公桌對面,蘭徹正低頭盯著地板,並將呼吸頻率控制在極其微弱的程度。
父親恐怕是震怒了,根據規律來看,他會等自己懺悔到痛哭流涕後,再不冷不熱地對自己來上幾句評判,並明面上冷落自己一段時間,暗中對自己百般關注。
蘭徹在等待父親發出「請務必馬上懺悔」的指示,可奇怪的是,父親卻遲遲沒有開口。
蘭徹忽然聯想到了很糟糕的事,他在想事實是不是不像他以為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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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受人尊敬的普雷斯頓院長並不是在測試唱片的安全性,而是受了秘辛的污染,這才會在書房柜子里藏匿秘辛物品。
這是瀆神的重罪,不止於此,接觸到秘辛物品的他和柯倫還很可能會前途盡毀。
蘭徹忽然覺著手指微微發癢,那是他昨天接觸到唱片的地方。
他現在只想一頭扎進盥洗室,把這隻骯髒的手給搓洗乾淨。
只是略微接觸就已經污染到了這個程度,成天接觸唱片的父親,體內又該積聚了何等恐怖的秘辛污染?
蘭徹在心中發出驚嘆,然後艱難地抬起頭,用餘光偷瞄父親。
今天是個大晴天,午後陽光明媚,辦公室里像是籠罩著一層金色的絲綢。
普雷斯頓那張蒼老的臉,在光下顯得無比柔和。
蘭徹稍稍放下心來,繼而打量父親的辦公桌,隨後在桌上看見了一張報紙。
一張新的報紙。
【秩序教廷於近日研發了留聲機與唱片,希圖王國歐鐸市、萊博爾王國榮恩市將作為先行試點。】
蘭徹正準備長長地松上口氣,普雷斯頓忽地旋上了鋼筆。
「逃課、盜竊、瀆神。蘭徹·普雷斯頓先生,你的能耐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這句話終於來了......
蘭徹像是最高明的演員那樣,以懇切哀婉的語氣長述。
「普雷斯頓院長,我的確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但這一切事出有因......
「我已經到了交朋結友的年紀,可迫於囊中羞澀,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不該翹掉您最為看重的語法課,不該貿然闖入您的書房,也不該去往臭名昭著的地下市場,為您的顏面蒙羞......
「我會在您的眷顧下懺悔;在西爾維婭准牧師、薇羅妮卡牧師的監督下改過自新;向學院評議委員會自檢翹課的事實,儘可能長地擔任義工;並向榮恩城巡局登門致謝,感謝他們將我從罪惡的深淵拉了出來......
「我還會虔誠地敬謝神明,祈求其寬恕我這隻迷途的羔羊。」
說完蘭徹便低下頭去,照慣例等待父親的點評。
普雷斯頓微微抬起下巴。
「蘭徹先生,恕我直言,你的修辭水準還停留在我大學二年級的程度......想要成為秩序教廷的執事,你還得付出數倍的努力。
「去吧,記住你剛剛說過的話,每一句。」
蘭徹站起身來,朝普雷斯頓點頭行禮。
「是,普雷斯頓院長,我這就去往評議委員會自檢......除此之外,我今天會晚些回家,父親。」
普雷斯頓在胸口畫了個「M」形,並在其尾巴上延長了一截。
「秩序之神在上。」
「秩序之神在上。」
蘭徹在胸前繪製同樣的圖案說。
蘭徹推開通往候客室的門,正準備關上時,普雷斯頓忽地說。
「對了蘭徹先生,我還沒問你身上是否存在秘辛污染。」
蘭徹停下腳步,用鄭重的語氣說。
「返程的路上,騎警將我送往途經的教堂進行了檢測。我身上的確殘留著秘辛污染,但不存在被侵蝕的可能,會自然消散。
「他們說這是正常現象,每個接觸過解禁秘辛物品的人身上都會有。」
普雷斯頓擺了擺手,隨後抬高聲音。
「這種情況你應該第一時間向我匯報,去吧......索倫蒂諾先生,如果沒有訪客的話,您可以迎接您的周末了。」
候客室中,瘦高的秘書立刻停止整理文件,他用一塊透明玻璃將書桌壓住後,拿著水杯,和蘭徹一塊離開了候客室。
候客室的門悄然落鎖,辦公室的門也朝內閉合。
在它即將合攏的那個瞬間,一縷風穿過門縫,在黑暗的辦公室里盤旋了半圈,後緩緩消散。
「啪嗒。」
普雷斯頓發出了生動的擬聲詞。
伴隨著那個電燈開關摁下的聲音,青紫色的血管在普雷斯頓的太陽穴處亮起,它們以詭異的角度朝他的面龐延伸開來,最終如鎢絲一般閃耀。
高溫滋滋灼燒著普雷斯頓的血肉,並散發出烤肉的焦香味。
可普雷斯頓卻毫無痛感,他將雙手平放在身前,於空氣中舞動,嘴裡哼唱著溫和舒然的榮恩之春。
......
......
蒙頓為柯倫系好領帶,後拍了拍他的手臂說。
「柯倫,你和你父親年輕時很像。當然,我相信你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我會謹記您的教誨。」
柯倫露出感激的表情,用餘光瞥了眼鏡子。
他的晚禮服由蒙頓年輕時的晚禮服裁剪而來,那或許是二十年前最流行的款式,但放在今天已經是老氣十足。
除此之外,因為身形比蒙頓要高大的緣故,柯倫衣服和褲子的袖口都短了一截。
這使得柯倫不得不穿上更加老氣的灰色長襪,以掩蓋不該露出的腳踝。
一陣香風從遠處飄來,是梳妝打扮完畢的瑪德琳和伊芙蘭。
瑪德琳化著比往日裡更濃的妝容,柯倫猜測,這麼做是為了掩蓋因強行穿上鯨骨裙而漲成豬肝色的臉。
和她的母親一樣,伊芙蘭也穿著身彰顯胸懷的晚禮服,胸前的弧度柔軟如春山,腰間繫著的鯨骨裙倒是頗顯寬鬆,原來她的身材遠比她母親要好得多。
「女士們真是容光煥發......請登車吧。」
蒙頓拄著手杖,將瑪德琳和伊芙蘭送上馬車。
柯倫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今天他也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
他俯身踏上馬車,和伊芙蘭並排坐在馬車后座,兩人之間隔著一本詩集。
見蒙頓正在練習上下車的步姿,伊芙蘭細聲說。
「我有個不幸的消息要告訴你。」
柯倫有些意外,他禮貌地說。
「請講。」
「有不少同學也接到了邀約,其中就包括沫坎娜。」
「......謝謝提醒。」
柯倫抿了抿嘴,他已經想像到了沫坎娜當著眾人的面,對著他這身晚禮服評頭論足的場面了。
他摸了摸褲兜里的教廷金券,心想著度過開場式,自己就溜出會場,向馬夫和女僕們打探甲冑格鬥、弓術、鋼琴教師的情報。
下人的消息往往和他們的主人一般靈通,這是維拉傳授給柯倫的寶貴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