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資質平平，苦修半生，僅登至第六重『追神』之境。後三重心法如霧裡觀花，十年推演，寸功未進。這卷劍訣擱在老朽手裡，不過是一紙空文，倒不如交給真正懂它的人，讓它重煥鋒芒。」
言罷，他又從貼身衣襟里取出一塊鞣製細膩的鹿皮，字跡工整密布：「這是先師早年批註的前九重心要，字字淬火、句句凝神，一併贈予少俠，盼能助你劍路通明。」
楊玄望著老人眼中毫無保留的坦蕩，也不再客套，雙手鄭重接過兩卷皮冊，深深一揖，辭別而出，直奔劍陽城而去。
暮色染紅街巷時，楊玄已踏進客棧。用罷晚飯，他信步踱上街頭，忽想起先前在鐵匠鋪訂下的那柄玄鐵重劍，腳下一轉，便朝鋪子方向走去，邊走邊琢磨。
眼下手中已有神兵湛盧，鋒芒內斂，確屬無上利器；可與莫邪劍相比，終究差著一層——莫邪是叩開通神之門的鑰匙，而湛盧，只是封在鹿皮鞘中的沉睡神刃，正適合練手磨劍。
至於那柄百八十斤的玄鐵重劍？楊玄腳步微頓：自己又不是鏢局趟子手，扛著巨劍滿江湖亂闖？二十兩金子，權當買個教訓罷了。可轉念一想，湛盧是獨孤泉所贈，與鐵匠鋪八竿子打不著；銀錢既已付清，豈能白白打了水漂？今兒才交定金，料想尚未動錘，若趕得及，索性改鑄一柄輕靈寶劍，回贈獨孤泉，也算一份心意。
主意一定，他抬腿便往鐵匠鋪去。
不多時，鐵匠鋪已在眼前。雖已擦黑，鋪內燈火通明，鐵砧聲叮噹不絕，火星子噼啪迸濺，顯是正卯足勁趕活兒。
夥計眼尖，一見楊玄便迎出門來：「哎喲，客官您可算來了！可是有新吩咐？」
楊玄隨他入內，夥計麻利搬來條長凳，他坐下便問：「我那柄玄鐵重劍，可已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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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放心！」夥計賠著笑，「專給您安排了鋪子裡頭把鐵匠，手藝沒得挑。可巧他今兒手頭還壓著一把七星刀收尾，明兒一早才輪得到您這活兒——今日確實還沒動錘呢！」
「那正好。」楊玄點點頭，「既然沒開爐，我打算改個樣式。」
「您儘管說！」
「重劍不要了，先打一柄二十斤的寶劍。」
夥計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心裡咯噔一下——能一口氣吞下百八十斤玄鐵的主兒，哪是尋常客人？他剛要開口，楊玄抬手輕輕一按：「且慢，聽我說完。那一整塊玄鐵，我照單全收，絕不退半兩。」
夥計喉頭一松，心口那塊石頭總算落地。這麼大一筆買賣，穩了！可一想到剩下的一百六十斤玄鐵堆在庫房裡，他又悄悄抬眼，瞄了瞄楊玄的神色。
你先替我鍛一柄二十斤的青鋒，送到城南市口外，三間茅屋那兒，親手交給一位叫獨孤泉的老前輩。剩下的玄鐵，全用來打一桿長槍——槍尖三尺三寸，槍桿一丈五尺，通體不摻一絲雜料，純用玄鐵淬鍊。我不急著取，打好後暫存你鋪子裡，等我辦妥手頭的事，再回來取走。工錢照舊，一分不少，如何？
鍛一柄二十斤的劍，比鑄那柄玄鐵重劍輕鬆得多；而長槍結構簡練，耗時更少。兩件活加起來，頂多十來天就能完工。夥計心裡飛快一算：穩賺不賠！當即堆起笑臉，連聲應下：「好說！好說！客官只管放心，保准按您吩咐的，一厘不差！」
安頓完鐵匠鋪的事，楊玄起身回了客棧。
踏進客棧時，天已擦黑。他推開房門，徑直坐到桌邊，倒了盞熱茶慢慢啜飲，隨後取出獨孤泉所贈的《凌神劍訣》秘卷，逐字細讀。
整部劍訣不過數百言，字字如刀、句句藏鋒，尋常人讀來如同嚼蠟。可楊玄卻毫不吃力——憑著他遠超常人的悟性，一夜之間，竟將第一重心法盡數參破。當年獨孤泉苦修三年才摸到門檻，若知此子一夜抵他三年，怕是當場就得尋塊豆腐撞個頭破血流。
天光剛透窗欞，楊玄已收捲起身。雖徹夜未眠，卻神采奕奕、雙目灼灼。龍象般若功早已在他血脈里奔涌不息，星辰之力亦在經脈中悄然流轉，十日不睡尚且無礙，何況剛剛破開劍道第一關？心中那股躍躍欲試的勁兒，幾乎要從指尖迸出來。
他快步出店，一路向西北疾行，出城數里，鑽入一片幽深林子。街頭巷尾豈是練劍之地？更何況《凌神劍訣》本就不是凡俗招式，須得靜僻處細細打磨。
他抽出神兵湛盧，卻不解鞘——昨日初露寒芒，按規矩還得以鹿皮鞘封印七日。就這般裹著軟鞘，他凝神回想昨夜所悟的第一重心法，在林間緩步推演、徐徐運勁。
天下武學，無論劍術拳法、刀招槍勢，名目何其繁多，但萬變不離其宗：一個「悟」字才是根本。理通則法明，一旦徹悟內核，再難的招式也能信手拈來、舉重若輕。
楊玄對《凌神劍訣》的領會，不止快過獨孤泉，更遠超其師。不單是速度驚人，那層透骨入髓的理解，更是尋常人窮盡一生也難企及。
收勢之後，他緩步踱出林子，整個人氣息微變——眉宇間似有寒光浮動，身側空氣隱隱發緊，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懸於半空。這便是劍勢初成之象。而他原本精熟的楊家槍法，終究只是凌厲招式，未蘊劍意，自然聚不起這股鋒銳之勢。他心念微動，立時調轉內息，將那初生的劍勢悄然壓入丹田深處。
又趕了一整天路，楊玄抵達烏蛇鎮。此地距天蠱城尚有兩百餘里，他一夜參劍未合眼，再奔波一日，身子雖不倦，卻想歇一歇腳。
烏蛇鎮離劍陽城雖近，行政上卻歸天蠱城管轄。相傳此地原是荒野，某日忽來一條巨蟒，通體墨黑、長逾數十丈，產下一窩幼蛇。那些小蛇一夜暴長，竟也化作人形。母子幾人聯手施法，在此建起一座「一劍客棧」，專迎往來劍陽與天蠱之間的客商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