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老人窮得連袖口都磨透了,心裡盤算著:先問個數,管它鋒不鋒利,掏點銀子解他燃眉之急便是。自己早定了玄鐵重劍,用不上這把,權當行善。
「五兩。」
聲音輕,卻字字如釘,沉穩得不像個餓癟了肚子的人。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閒漢就嗤笑著插嘴:「兄弟別信!那哪是劍?就是塊鏽鐵片子!五兩?買頭驢都夠了!老頭怕是窮得昏了頭,拿廢鐵當寶貝賣!」
說完還斜眼掃了老翁一眼,滿臉鄙夷。
楊玄沒搭理他。這老者骨相清癯,眉宇間不見奸狡,倒像是被世道磨鈍了稜角,無人識貨罷了。買賣本是兩廂情願的事,又不是搶不是騙,何苦說得人抬不起頭?人家好意提醒,他也只當風過耳,一笑作罷。
他拔劍出鞘,輕輕一抖——嘩啦一聲,鏽渣簌簌往下掉。整把劍灰撲撲的,刃口全被褐紅鐵鏽咬死,連寒光都透不出來。別說殺人,怕是剁根蘿蔔都得崩口。
楊玄唇角微揚,也不多言,將劍緩緩推回鞘中,擱回老人膝前。接著探手入懷,摸出一塊銀錠,掂量著足有十兩,輕輕放在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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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此劍非凡,只是晚輩福薄,無緣承領。這點薄禮,權作結個善緣。」
他剛欲起身,忽覺背後行囊微微一震,像有活物在裡頭輕輕撞了一下。
楊玄一怔——囊中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和些碎銀細軟,再無旁物,怎會……莫非是?
莫邪古劍竟在此刻悄然鳴動!難不成眼前這把鏽跡斑斑的破劍,真是傳說中的幹將神兵?可為何自己半點氣機都未察覺?
「小友且慢!」
正遲疑間,身後忽傳來一聲朗喝。那嗓音與方才判若兩人:先前如枯枝折斷,此刻卻似鐘磬齊鳴,中氣十足,震得人耳膜微顫。
楊玄回頭再看,老翁仍穿著那身破衣,可雙目已如寒潭映月,清亮銳利;面色紅潤泛光,眉宇舒展,竟透出一股久居山林、吞吐雲霞的沉靜氣度。
他心頭一跳,暗道:這絕非尋常老叟,怕是隱世高人,故意在此試人。
他站定不動,心中疑雲翻湧——這老者前後判若兩人,舉止古怪,倒讓他想起古靈精怪的玉玲兒,心下不由嘆道:西域果然奇人輩出。
「哈哈哈!」老翁撫須大笑,「老朽擺攤十日,未曾收過一文錢。今日得遇小友這般赤誠心腸,實乃天意!敢請移步寒舍一敘,老朽備有厚禮奉上!」
楊玄含笑推辭:「些許小事,不足掛齒。晚輩平日也常如此,老丈不必掛懷。」
「小友若肯賞光,老朽略盡心意,聊表感激,萬望成全。」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卻反倒失禮。楊玄拱手一禮:「既蒙厚愛,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老翁喜形於色,一把抄起那柄鏽劍,轉身便引路前行。圍觀之人指指點點,笑鬧一陣,也漸漸散了。
楊玄隨他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出了小城,拐進一片荒坡。遠處三間茅屋孤零零立著,土牆斑駁,茅草焦黃,一看便是經年累月住下來的老屋。
跟著老者邁步前行,楊玄暗自心驚——這老頭果然藏鋒於拙,腳底輕得像踩著雲絮,步子看似散漫,實則詭譎難測,明明沒見他發力,速度卻比常人撒腿狂奔還快。楊玄悄悄催動一成真氣才勉強綴在身後,若照平日那般閒逛踱步,早被甩得影兒都尋不著了。
賣劍老者推開院門,引楊玄進了屋。屋裡陳設極簡:一扇糊著舊紙的木窗,窗下擺著張掉漆的方桌、一把瘸了腿卻墊穩了的竹椅。桌上擱著把粗陶茶壺、兩隻豁了口的青瓷碗,壺身碗沿全是深褐色的老茶垢,顯是經年累月泡出來的。
老者把那柄鏽跡斑斑的破劍往床板上一擱,順手抹了抹桌椅灰,招呼楊玄落座。接著提壺燙碗、洗茶注水,動作麻利地沏了一壺釅茶,先給楊玄滿上一碗,再給自己斟了一碗,最後盤腿坐在床沿,慢悠悠啜了一口熱茶。
「小兄弟,敢問尊姓大名?」
「在下楊玄。不知老人家高姓大名?」楊玄放下茶碗,拱手作答。
「原來是楊少俠!老朽獨孤泉。楊家有子,灼灼如辰——果真名不虛傳,氣宇軒昂,風骨清朗。」
「前輩謬讚,在下愧不敢當。」楊玄垂眸謙道。
「楊少俠,今日市集贈銀之恩,老朽銘記於心。你我相逢即是有緣,今日特備薄禮,聊表寸心。」
「前輩言重了,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獨孤泉並不接話,轉身抄起床上那柄破劍,雙手捧至胸前,鄭重遞到楊玄眼前:「楊少俠,老朽孑然一身,別無長物,唯此劍可託付於君,權作謝禮。」
楊玄盯著那柄劍,心頭微沉。他早將它翻看過,分明就是塊蒙塵的廢鐵疙瘩。雖方才莫邪劍曾隱隱顫鳴,可興許是干將神劍就在左近,未必真與此劍有關——任誰打眼一瞧,也只當它是街邊鐵匠鋪里扔了十年的廢料。
「楊少俠,可是嫌此劍寒酸,難以下手?」
「呃……」楊玄喉頭一緊,頓覺窘迫。不管劍是金是鐵,總歸是人家掏心窩子送的禮;老人家執意相贈,自己再推三阻四,反倒失了分寸。
「既是前輩厚愛,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他抬手接過破劍,指尖觸到劍柄粗糲的纏繩,「多謝前輩!」
「哈哈哈——好!果然是個磊落少年!」獨孤泉朗聲一笑,眼中精光一閃,「楊少俠,你可認得此劍來歷?」
「前輩恕罪,在下見識淺薄,實在不識。」楊玄一怔,心頭疑雲頓起——莫非這堆鏽渣底下,真埋著什麼驚天故事?
「隨老朽來。」獨孤泉起身跨出門檻,楊玄連忙跟上。兩人穿過小院,停在一尊烏沉沉的巨石前。那石頭丈余高、七尺闊,通體黝黑如墨,表面泛著冷硬的啞光。
「借劍一用。」獨孤泉立定身形,楊玄當即遞過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