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邊走邊看,暗暗稱奇:西域苦寒之地,竟藏著這樣一座劍骨錚錚的城。他慣使長槍,楊家槍法大開大闔,勢如驚雷裂岳,最宜沙場衝鋒陷陣;而劍走輕靈,寸寸藏機,更適合江湖遊走、貼身禦敵。
常言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這話確實在戰陣之上格外分明——長兵縱橫捭闔,卻易受地形掣肘;而頂尖劍客,往往三步之外劍氣已至,十步之內取人性命,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
楊玄手持莫邪神劍已久,可惜從未修習半式劍招。仗著龍象般若功的剛猛根基,再借星辰之力灌注劍身,縱無劍道修為,單憑一股蠻力揮劍,尋常武者、修士照樣擋不住他一擊。所謂大力碾壓萬巧,便是如此。但若遇上真正的劍道宗師,勝負便難料了。
他一路緩行細察,但凡路人佩劍、鋪中新鑄之刃,無一堪與莫邪比肩。神兵之威,豈是尋常爐火、凡鐵、凡手所能造就?
懷揣莫邪這等絕世神劍,楊玄自然不願招搖示人。此地又是劍道重鎮,高手雲集,萬一撞上目光如炬的老辣人物,惹來覬覦糾纏,反倒誤事。
楊玄這回出門,壓根沒帶兵刃。那杆丈二龍鱗槍太長,只適合沙場衝鋒,平日裡揣在身上反成累贅;他又沒修過劍術,尋常刀劍拿在手裡總覺得彆扭,除了神劍莫邪——可那柄劍早已認主,輕易不肯出鞘——索性兩手空空便出了門。
這一路行至劍陽城,滿街劍光晃眼,青鋒白刃、寒芒隱現,倒勾起了他幾分興致。他在市井間來回踱步,最終停在一家專營鑄劍的鐵匠鋪前。
「客官,可是來挑劍的?裡邊請!咱這兒有現成的,也能照您心意打——要闊刃還是細鋒?長鋏還是短鋏?哪怕加雕紋、嵌星砂,都好商量!」
楊玄隨夥計邁步進店,抬眼一掃,滿屋劍器琳琅滿目:有的劍脊高聳如山脊,有的劍身窄薄似柳葉,還有的劍鍔寬厚、劍尖微翹,形制各異,各具神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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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一邊引路,一邊唾沫橫飛地誇讚每把劍的來歷與妙處。轉眼已看過十幾柄,楊玄卻始終提不起勁兒——手握慣了灌鐵大槍,再掂這些劍,輕飄得像捏著幾片竹簡,壓根使不上力。
夥計察言觀色,見他頻頻搖頭,趕緊湊近問:「客官,這些利刃……都不合您心意?」
「劍是好劍,只是我向來使重傢伙,這些太輕,掄不開。」
「哎喲,這好辦!咱們鋪子能定製,您說尺寸、說分量、說用料,我們包您滿意!」
……
「你們這兒,有玄鐵麼?」
「巧了!掌柜前日剛收了一百八十斤玄鐵,原打算留著做鎮鋪之寶,還沒動過呢——客官想打多重的?」
「嗯……才一百八十斤?那就全用了。雖說還是偏輕些,勉強湊合吧。」楊玄略顯失望。本以為這以劍立世的小城,幾百斤玄鐵總該不難尋,誰料只這點兒分量,果真偏僻得緊。
夥計一聽,眼皮直跳——尋常名劍不過十來斤,上等重劍撐死二十斤,眼前這位張口就要一百八十斤的劍,莫不是想劈山開岩?可生意上門,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就算他要鑄一柄千斤巨杵,只要玄鐵夠、銀子足,照樣敲錘開爐——拿不動?那是他自己的事兒。
「哎喲喂,客官神力驚人,真人不露相啊!哈哈……這事兒沒問題,只是玄鐵稀罕,價格上嘛……」
「多少?」
「您這柄玄鐵重劍,百兩黃金。」
百兩?貴是貴了些,但玄鐵這東西,在劍陽城裡比金砂還難淘。對楊玄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大秦楊王,功震朝野,金銀堆成山,何曾為錢皺過眉頭?
「就百兩!好好打,打出彩了,另有重賞。」
「得嘞!客官放心候著,準保讓您稱心!」
「多久能好?」
尋常劍三五日便出爐,楊玄本以為自己這柄頂多半月,誰知夥計開口,他反倒一愣。
「客官,普通劍三五天,精工的半月,您這玄鐵重劍……咱們日夜趕工,也得整整一個月。」
他原想,不過加點分量罷了,怎至於拖這麼久?可轉念一想,玄鐵非鐵非鋼,熔煉淬火皆需格外講究,慢些也屬常理。
「行,一個月就一個月。諸位費心,劍若稱手,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好嘞!客官請稍候——按規矩,先付一成定金。」
本地定製向來如此。楊玄掏出一塊金錠,足有二十兩,往櫃檯上一擱,連找零都懶得聽,反正尾款取劍時再結,多墊一點,圖個順心。
交完錢,他轉身踏出鋪子。剛走到街心,忽聞一聲叫賣刺耳又蒼涼,一個嘶啞乾澀的老嗓音在人聲里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祖傳寶劍——識貨的爺,瞧一眼吶!」
在劍陽城逛了半日,楊玄早發現:街頭吆喝胭脂的、賣糖糕的、修傘補鍋的都有,獨不見兜售刀劍的——想來城裡鐵匠鋪林立,誰還拎著劍滿街晃悠?八成是白費力氣。
賣劍的老翁身旁也聚了三五個人,不時有人抄起他攤上的劍抽出來比劃兩下,可剛一上手便皺著眉搖頭走開。楊玄越發覺得蹊蹺,便踱步朝那攤子走了過去。
老翁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肘彎處磨出了毛邊,腳上趿拉著一雙鞋幫開裂的舊布鞋,鬚髮枯亂如秋草,臉色泛著久不見油水的蠟黃,眼珠渾濁,像蒙了層薄霧。分明是常年挨餓受凍、飢一頓飽一頓熬出來的憔悴模樣。
他面前橫著一柄劍,約莫三尺長,裹在鹿皮鞘里——那皮子早已褪成灰褐色,邊角捲曲變形,露出底下乾癟發硬的內襯。
楊玄俯身蹲下,伸手拾起那劍,開口便問:「老丈,這劍怎麼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