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以前,」蘇二說,,「有人在後面調度。糧草什麼時候到,兵往哪裡走,什麼時候打,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該退,退了之後往哪裡去,他都知道。」
「我們不用想,只管打。打就是了。」
以前他們打唐國的時候,比現在這場仗難打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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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不在了。」南三接了一句。
他換了個姿勢,把吊著的胳膊擱在桌上,疼得齜了一下牙,可他沒有停下來。
「我們打了。打成這個樣子。」
「不是打成這個樣子。」徐老大說,「是打成這個樣子。」他把「這個樣子」說了兩遍,語氣不一樣。
第一遍是陳述,第二遍是感慨。
陳述的是事實,感慨的是事實背後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們以為自己很能打。打了這麼多年,從南打到北,從東打到西,把佛爺打跑了,把唐國打下來了,把北周打得簽了城下之盟。
他們以為自己很厲害。可那個人不在的時候,他們連一扇門都打不開。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不……把廣緣請回來?」
屋子裡更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蠟燭芯燒焦的聲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鼓掌。
沒有人接這句話,也沒有人反對。
可每個人都知道,這句話被聽進去了。
被聽進去的話,不會消失。它會在腦子裡轉,在心裡轉,在夜裡翻來覆去的時候轉。轉著轉著,就變成了一個念頭。
念頭多了,就會變成行動。行動了,才知道對錯。
可也有人不想請。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想,不敢說,甚至不敢在心裡承認。那個人回來了,他們還是他們嗎?
沒有那個人,他們是唐國的王,是十二地煞,是坐在這張長桌旁、決定千萬人生死的人。
有了那個人,他們是什麼?是馬前卒,是刀,是棋子。
馬前卒好用,刀好用,棋子好用。可好用不是好。
好用是別人覺得你好,你自己好不好,你自己知道。
徐老大看著在座的人。
那些臉上有疤的、缺了耳朵的、瞎了眼睛的、斷了胳膊的人,那些在死人堆里滾過、在刀尖上走過、在佛爺的追殺下逃過的人,那些曾經對一個人忠心耿耿、願意為他去死的人。
他們變了。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地、悄悄地、一點一點地變的。
像秋天的樹葉,你看著它還是綠的,還是綠的,還是綠的,忽然有一天,你抬頭一看,它黃了。
不是一夜之間黃的,是你沒注意。你沒注意的時候,它一直在變。你注意了,它已經變完了。
人也是會變的。
以前忠誠,現在不一定忠誠。
以前願意為他死,現在不一定願意為他讓出屁股底下的這把椅子。
椅子坐久了,會長的。長在你身上,你覺得它就是你的。誰要拿走,你就跟誰拼命。
這不是壞,這是人。人就是這樣。你也是人,你也會變。
徐老大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句話,說了三遍。
第一遍是陳述,第二遍是警告,第三遍是什麼,他不知道。
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說了三遍之後,心裡那個聲音小了一點。小到聽不見了。
「廣緣不會回來的。」徐老大說。他沒有說「不請」,他說「不會回來」。
主動和被動,不一樣。不請,是他們的決定;不會回來,是廣緣的決定。
他把責任推給了廣緣,也把自己心裡那點說不出口的東西推給了廣緣。
廣緣不在乎。他從來就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遠到他們看不見,也不想看見。
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了。不是忘了,是記在心裡。記在心裡的事,不需要天天掛在嘴上
該提的時候自然會提,不該提的時候提了也沒用。會議繼續開,議題一個接一個,像河裡的石頭,一個一個地趟過去。趟過去了,回頭看,也不過如此。
趟不過去,淹死了,那是你沒本事,怪不得別人。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徐老大最後一個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多得數不清,一顆一顆地亮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離得近,有的離得遠。
他忽然想起廣緣說過的一句話——「眾生站起來。」眾生站起來了,然後呢?
站起來的眾生,會不會又跪下去?跪下去之後,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眾生還沒站起來。
他也沒站起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椅子已經長在他身上了。他站不起來。
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來。
廣緣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果,是有人跟他說的。
那個人是南三。
南三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學堂里的孩子們早散了,廣緣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粥,粥是涼的,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很慢,像是在數碗裡有多少粒米。
南三從牆角的陰影里走出來,腳步很輕,輕得像貓。他的左胳膊還吊在胸前,布條是新的,白色的,在月光下顯得很刺眼。
廣緣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碗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一小塊門檻。
南三沒有坐。
他站在廣緣面前,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道新添的刀疤照得清清楚楚。
刀疤從眉梢斜斜地劃下來,穿過顴骨,一直拉到嘴角,縫過的痕跡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猙獰又滑稽。
他不在乎。他從來不在乎自己的臉。他在乎的是別的東西。那些東西在他心裡憋了很久,憋得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憋得他在上京的府邸里來回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從西牆走到東牆,把地磚都磨薄了一層。
「先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廣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沒有驚訝,沒有疑問,沒有「你怎麼來了」的客套。
只是看著,像看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地方的人。
你到了,我就看著你。你不說話,我就等著。你說了,我就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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