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南三

  南三在他面前蹲下來。

  蹲下來之後,他的臉和廣緣的臉差不多高了。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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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佛,咱們輸了。」他說。不是「我們輸了」,是「咱們輸了」。

  咱們。這兩個字里藏著的東西,比「我們」多得多。

  咱們是一起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是一口鍋里的粥。

  你稠我稠,你稀我稀。你贏了,咱們贏了;你輸了,咱們輸了。咱們輸了。

  廣緣沒有接話。他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了,把碗擱在身邊的石階上,然後用袖口擦了擦嘴。

  動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做了很多年、已經不需要想的事。

  「不是輸了,」他說,「是沒贏。」

  南三愣了一下。沒贏和輸了,有什麼區別?

  他想了想,想出來了。

  輸了,是被人打敗了;沒贏,是自己沒打好。被人打敗了,你怪別人;自己沒打好,你只能怪自己。怪自己的滋味,比怪別人難受多了。

  「活佛,」南三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咱們需要你。」

  廣緣沒有回答。

  「北伐,」南三說,「還要打。北周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換了新皇帝,朝堂不穩,民心不定。咱們要是現在打過去,一定能打贏。」

  「這次不一樣了,這次咱們有經驗了,知道糧草該怎麼運,知道兵該怎麼走,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停。咱們不差的,就差一個人。就差先生您。」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說不下去了。

  這些話他在心裡憋了太久,翻來覆去地想過,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一樣——他們不差,就差一個人。

  廣緣還是沒有說話。

  「大一統。」南三說出了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壓在舌尖上,差點沒說出來。

  可他終究還是說出來了。說出來之後,反而輕鬆了。山搬走了,胸口不悶了,呼吸順暢了。

  「先生,咱們可以建一個大一統的王朝。不是唐國,不是北周,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比宋國大、比北周強、讓天下人都服氣的王朝。先生,您不想嗎?」

  廣緣沒有回答「去」還是「不去」。

  他只是坐在門檻上,看著南三的背影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被風吹著的燭火,隨時會滅,可一直沒滅。

  等南三走回來,重新蹲在他面前,他才開口。可問出來的話,和北伐無關,和一統天下無關,和南三方才說的那些千言萬語都無關。

  「你們現在,還有『老伯』嗎?」

  南三一愣。

  他蹲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道刀疤照得發白,白得像一條沒有癒合的傷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老伯」這個詞,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說過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忘了。

  可廣緣一說,他就想起來了。

  「老伯」不是一個人。「老伯」是一種人。

  現在的天地會,可樂小說閱讀盛宴:海量圖書、極致體驗,。沒有「老伯」了。

  南三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得牙齦出血,嚼得滿嘴都是鐵鏽味。

  沒有「老伯」了。不

  是老伯們死了,是老伯們不來了。

  他們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來幹什麼呢?

  來看你們坐在大堂里爭座位、爭官職、爭誰的地盤大、爭誰的功勞高?

  來看你們為了一個虛名吵得面紅耳赤、拍桌子摔杯子、差點拔刀相向?

  來看你們把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分成三六九等,誰該坐前面、誰該站後面、誰連門檻都不配跨進來?

  他們不看。他們看了,心裡那道「理」就塌了。理塌了,他們就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活的是什麼了。

  「老伯」太消耗了。

  消耗的不是糧食,不是銀子,是人心。

  人心是軟的,你捏一下,它癟了;你再捏一下,它又癟了一點;你捏得多了,它就再也彈不回來了。

  以前他們反唐國的時候,不需要考慮這些。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

  命不值錢,可命也是命。你拿命去拼,別人拿命來幫你。

  命換命,天經地義。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們有地盤了,有官職了,有銀子了,有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了。

  有了,就怕沒了。怕了,就得抓。抓了,就得攥緊。攥緊了,手就松不開了。松不開手,就接不住別人遞過來的東西了。

  每一個達官貴人,都是潛在的政治盟友。這

  句話不是南三說的,是上京的那些幕僚們說的。

  得罪一個,就得罪了一串;得罪了一串,就到處都是敵人。敵人多了,你的位子就不穩了。

  位子不穩了,你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南三那時候聽著,覺得有道理。

  現在蹲在廣緣面前,聽著廣緣問「還有沒有『老伯』」,他忽然覺得那些道理都是放屁。放屁還有臭味,那些道理連臭味都沒有。

  「我要是回去,」廣緣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重啟『老伯』了。」

  南三抬起頭,看著廣緣。

  月光把廣緣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平靜的,暗的那一半也是平靜的。

  他在說一件他想過了、想透了、不會再改的事。不是衝動,不是意氣,不是南三一句「活佛,咱們需要你」就能打動的事。

  他想了很久,久到南三不知道他想了多久。

  「這……」南三猶豫了。

  不是不想答應,是不敢答應。「老伯」重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地會要回到從前那種日子,沒有座位,沒有官職,沒有地盤,沒有那些幕僚們掰著手指頭算來算去的「政治盟友」。

  只有人。你幫我,我幫你。你不幫我,我也不怪你。可你要是幫了我,我記你一輩子。

  這種日子,南三過過。過的時候不覺得好,現在回頭想,覺得那才是人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