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碎碎圓圓
小胖子崔長樂安靜的坐在角落的馬車上，時不時就探出腦袋瞧瞧周邊的動靜，可是這江南人家除了山山水水與那隨處可見的各色花朵以外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跟他在山上時好像沒有什麼不同，但凡入了夜，這種寧靜的江南小鎮便是安靜的像是一幅水墨的山水畫。
馬車的不遠處便是一條清澈的小河，河水正在緩慢的流淌著，一輪明月映在水裡遠遠要比天上的那輪本尊圓潤了不少。
崔長樂這一路趕來胭脂郡也是壓抑的不行，見此刻眾人都不在，也是玩心大起，從腳邊撿起了一塊鵝卵石，順手扔進了旁邊的小河裡。
一擊即中！
那輪圓潤的明月，頓時就被他砸的碎碎圓圓。
可小胖子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自己的老大跟著周白康進入了府邸，已經整整兩個時辰了還沒出來，瞧著老大下車之時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崔長樂就感覺可能是遇到了什麼頂天兒大的事，才能讓自己一眼就相中的英雄沒了那股子精氣神。
那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唐壁與小道士也是不見了蹤影，就只留下了自己守著馬車，等著老大他們出來。
就像是小時候，爹娘和爺爺整天在藥爐旁邊忙得不可開交，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沒心沒肺的在山上山下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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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著自己已經到了及冠的年紀，也算是一個小大人了，可初入江湖不僅被人騙走了銀兩，好不容易結交了新的朋友，結果自己還是最無所事事的那一個。
自己似乎一直都是拖後腿的那一個。
可小胖子早就習慣了這種被人冷落的感覺，他悲傷來的快，去的更快，瞧著府邸的大門緩緩打開，小胖子本想著上去迎一迎，可剛跳下馬車，便是停下了腳步。
那個面對七重樓的修士都是毫不退縮，那個一身精氣神如同驕陽一般溫暖的大英雄，此時卻宛如一具傀儡，兩眼無神，踉踉蹌蹌的捧著一塊牌位，自府邸內緩緩的走出。
那一刻，小胖子突然間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那宛如丟了魂一般的孟游，滿臉滿身的疲憊，周身散發著濃郁的悲傷之氣，他費力的爬上了馬車，鑽進車廂之後便是一言不發。
而一向跟他對脾氣的周白康顯然也是才哭過不久，此時依舊雙眼通紅。他衝著崔長樂露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衝著他搖了搖頭。
小胖子與周白康並肩而坐，委屈的撇了撇嘴，用力的朝著馬屁股拍了一下，靜謐的江南水鄉中，立馬就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周白康雙臂環胸，靠在車廂上，身上那股由心散發而出的疲憊感，就連小胖子這種自認為沒心沒肺的傢伙都是能夠清楚的察覺到。
一路無話，不知兩人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崔長樂也是一直憋著不敢出聲。
終於，坐在車廂內的孟游語氣沙啞的說道：「你那位大伯父讓我們隨心所欲，這話，你信嗎？」
周白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從未想過大伯父，竟然知曉如此多的秘密。我原以為他只是一個因為身殘而自困於書局內的失意人，恐怕不單單是我，就連整個周家，乃至與周家相熟的親友，都會是這般覺得。」
孟游輕輕的『嗯』了一聲：「即便知道了一些秘辛，可我還是不會放過那兩個混蛋。」
周白康冷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會為了什麼『大局為重』，就放任害死我親生父母的兇手？」
兩人再度沉默。
可兩人心裡都清楚，他們剛剛的話語，已經成為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三日後的周家大喜之日，無論如何，他們都得鬧上一番！
既然大伯父說了他們只管放手而為，其餘的事情他會幫忙處理，那之前一直顧前顧後的周白康，無論如何都要為了自己的想法，不管不顧一回！
突然，兩個人都是笑出了聲。
崔長樂一臉不解的聽著兩人的笑聲，雞皮疙瘩直接掉了一地！
這笑聲.怎的聽起來如此的瘮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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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祖宅內，大房家主周禮依舊坐在院中，夜風涼涼，仿佛解脫的周禮微笑著拉了拉蓋在身上的毯子，雙腿上，放著一本有些年頭的書籍。
大夫人就安安靜靜的站在父君的身後，一臉的溫柔。
她自從嫁給了他之後，還是第一次瞧見他這般放鬆的狀態。
「老爺真的決定了？若是真的在顯兒大喜之日將這些公之於眾，那周家即便能逃過這一劫，日後也別想在江南繼續立足了。」大夫人神色有些惋惜，「比起那兩個孩子，顯兒才是最讓我心痛的那一個。」
周禮望著月色，淡淡的道：「他原本就是下一代的周家家主，只是這孩子在二弟的教導下變得性子乖戾，做出了太多喪盡天良的事情，這段醜聞，就讓那三個孩子自己去解決吧。」
大夫人搖了搖頭，有些心疼自家老爺：「老爺，天涼了，回書房去吧。」
成親三十餘載，二人從未同床共枕。
誰料周禮竟是緩緩搖了搖頭，有些侷促的拉住了夫人的手，從未有過如此親密舉動的兩人，都是一副小兒女的姿態，緊張的不敢看對方的臉。
周禮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有些歉意的道：「這些年，委屈夫人了。」
一向以端莊大方，知書達理聞名胭脂郡的周家大夫人，第一次露出了一副小女兒家賭氣的模樣。
因為這些年，她的確很是委屈。
周禮微微一笑，耐心的解釋道：「當年我意氣風發，以為生在亂世便有了嶄露頭角的可能，不聽父親的勸阻，毅然參軍。雖然在大楚也是小有名氣，但是我二十三歲那年還是廢掉了雙腿。當時不論是家族內的人，還是胭脂郡的熟門大戶，明面上深表惋惜，可背地裡哪一個不是在偷偷竊喜。說我周家大房嫣然已經是周家家主，擁有者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依舊貪心，妄想得到軍方的支持，這些可好了，斷了雙腿，大房一脈的香火算是徹底的斷咯！」
「當時身為家主的父親也是對我冷眼相加，二房三房的幾位叔伯已經開始盤算如何爭奪家主之位了，可我當時還年輕，一想到下半生就要成為一個廢人時，便也是自暴自棄，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內，心想著還不如早點死了的好，可笑的是當時的我連自殺的勇氣與本事都沒有，曾經也持大弓降烈馬的周顯，就連最基本的大小便都要靠人才能解決。」
周顯生平第一次與人袒露心聲，剛剛還有些賭氣的大夫人心疼的替父君蓋好了腿上的毯子，溫柔的道：「正因為老爺沒死，所以日後才能遇到小妹與三弟啊。」
「是啊，幸虧遇見了蓉蓉和文弟。」周顯灑脫一笑，「當時若不是蓉蓉與三弟日日來陪我，想來為夫也不會活到這般的年歲。當時他們也才十幾歲，蓉蓉天性活潑好動，骨精靈怪；文弟一身正氣，飽讀詩書，我意志最為消沉的那段日子，多虧了他們二人的照顧了。」
周顯溫柔的牽住了夫人的手，一臉溫柔的望著這個無怨無悔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女子：「當時年少氣盛，又遭受冷眼，平日裡所見的女子也唯有蓉蓉一人，當時或許真的對她情愫暗生，可現在想想，不免覺得當時既是可敬，又是好笑。」
「可我周顯對天起誓，至此之後，除了夫人，再無第二位心儀的女子！」
望著自己朝夕相處了三十餘載的男子，臉頰通紅的對自己表明心意，那個曾經立誓一生無怨無悔的女子，終於是趴在夫君的腿上，嚎啕大哭！
這三十餘載的委屈與不甘，終於是在心上人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語中，徹底的煙消雲散！
周顯也是淚流滿面，有些心疼的撫摸著妻子的頭顱，微笑著道：「這一生周顯最後悔之事，便是以此殘軀，耽誤了夫人的一生！」
「可妾身此生最幸福的一件事，便是嫁給了夫君！即便知曉了夫君的打算，可我依舊不悔！」
兩位在世人眼中即將邁入風燭殘年的老人，生平第一次僅僅的相擁在了一起！
「其實夫人，我每日坐在此處，誦經讀書，觀梅賞月，的確如你所料一般，是在想念蓉蓉與文弟。我心裡其實一直不甘，那是多麼溫柔的兩個人啊，怎的就這般命途多舛，每次坐在這裡，我都能想起文弟臨行之前的笑容，他想著闖出一番名堂，讓我周家不再單單是富甲一方的商賈！可他沒有實現夢想，傳回胭脂郡的消息不是他名揚天下，而是他戰死在江湖的消息啊！」
周顯哭的像個丟掉了糖果的小孩，「最後與蓉蓉相見也是這般，瞧著她那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我這個做兄長的連死的心都有了！那般如花似玉的年紀，怎的能、又如何能受的那般屈辱！」
「為何一生中對我以真心的兩人都要受如此的磨難，他們心裡尊敬的大哥又能為他們做些什麼！他們不知道嗎，他們的大哥只是一個廢人，一個終生都只能靠著輪椅苟活的廢物啊！」
大夫人靜靜的蹲在輪椅旁，看著這個下決心赴死的男人，宣洩著壓抑了他一輩子的情緒！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我寧願死的人是我，也不想蓉蓉與文弟遭受這般凌辱！」
周顯坐直了身體，僅僅的牽著夫人的手，望向星空中的殘月，似乎瞧見了那兩個將自己拉出了絕望與黑暗的面龐，心裡有著無數的話語想要跟他們兩人說！
可憋到最後，周顯也是沒有說出一句話。
月色中，三十年未曾離開祖宅的大夫人推著輪椅，緩緩的走出了祖宅的大門。
已經恢復了冷靜的周顯輕輕的撫摸著夫人的手，笑意盎然的道：「這一路，我有許多話說與夫人聽。」
「妾身等了三十多年，今日月色正好，夫君慢慢說便是了。」
月色拉長了兩人的身影，見證著二人憋在心裡許多年的情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