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車禍

  婚後最初幾年,余曉慧確實過上了人人羨慕的闊太生活。她住進寬敞豪華的獨棟別墅,出門有車,衣食無憂,既不用上班奔波,也不必為生計操勞。徐家家底殷實,丈夫徐浩天雖然脾氣有些古怪,還有抽菸的嗜好,腿腳也有些小毛病,但對她還算體貼周到。在外人看來,她嫁得風光、人生圓滿,儼然是妥妥的人生贏家。

  然而安穩順遂的生活,從來都經不起命運的無常。結婚第五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顛覆了徐家所有人的生活。

  徐浩天的父親徐友富,草根出身,憑藉木匠手藝白手起家。從幫人做家具起步,靠著自己的聰明能幹、吃苦耐勞,一步步打拼到如今擁有一家頗具規模的家具公司。和千百位白手起家的企業家一樣,他喜歡親力親為,常年奔波應酬,十分勞累。

  深秋連日陰雨,天空濛著厚重的灰霧,細密的冷雨晝夜飄灑,路面處處是濕滑的水窪。一早徐友富心裡便隱隱煩悶。原定由專職司機小顧開車送他前往淮西市對接重要客戶,臨出發前小顧卻打來電話,說家中長輩突發急症,必須立刻趕回照料,實在分身乏術。

  徐友富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邊,眉頭緊鎖,心底滿是左右為難。這場洽談籌備了數月,今天是敲定合作的關鍵節點,改期便會錯失良機。他來回踱步權衡許久,最終只能獨自開上自己的奔馳S500出行。坐進車內,冰涼的真皮貼著後背,他心頭沉甸甸的,只盼談判一切順利,能早點返程休息。

  一路冒雨疾馳抵達淮西,洽談過程格外順暢。雙方理念契合,不僅當場敲定了現有供貨合同,還簽下了長期合作意向,實現了互利雙贏。落筆那一刻,壓在徐友富心頭數月的業務重擔終於卸下,滿心都是舒展的歡喜。

  轉眼間,暮色徹底籠罩了城市。客戶單老闆執意設宴款待,高檔包廂內佳肴美酒擺滿一桌。席間單老闆頻頻舉杯,徐友富礙於情面淺飲了幾杯,心裡卻始終記著次日區領導要來廠區核查,不敢貪杯,時刻保留幾分清醒。酒宴持續到夜裡九點多才散,一行人步履虛浮地走到飯店一樓大廳。

  「徐,徐老闆,我們去泡泡腳,呃,松松骨!」單老闆醉意朦朧,勾住徐友富的肩膀提議。

  「單老闆,不了,謝謝,我還要趕回去。」徐友富強撐著幾分清醒委婉推辭。此刻酒意混著疲憊翻湧上來,腦袋陣陣發沉。

  「你喝了酒,不要回去了,我來安排。」單老闆說著,當即招手吩咐身旁隨從幫忙開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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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謝謝!不了,明天區裡有領導到我那檢查,我今天肯定要回去的。」徐友富語氣懇切,心裡急得不行,滿腦子都是廠區待整理的迎檢材料,萬萬不能在外留宿耽誤大事。

  「那,那好,我就不送了。拜!拜!拜拜!」單老闆醉得分不清話語邏輯,在手下的攙扶下搖搖晃晃走入濛濛細雨,身影很快消失。

  只剩徐友富一人站在大廳門口。冷雨吹在臉上,他口乾舌燥,困意鋪天蓋地襲來。坐進奔馳車內,他接連咕咚咕咚灌下兩聽紅牛,一心想靠提神飲料驅散倦意,隨後踩下油門駛入漆黑的雨夜。

  雨霧遮擋視線,夜色朦朧。行駛途中他控制不住地頻頻哈欠,眼皮沉重得難以抬起,心底只想著抄近道縮短路程,儘快到家。駛入淮海市地界後,他拐進那條不足十里的鄉村水泥小道。這條路是雙向兩車道,為避讓村莊河道彎道極多,平日裡通行他都會加倍謹慎,可此刻酒意與疲憊交織,心中歸家心切,警惕心悄悄鬆懈了。

  行至一處急彎,一道刺眼強光驟然撲面而來,白茫茫一片徹底遮蔽了視野。徐友富心臟猛地一縮,濃烈的危機感攥緊全身。定睛才看見一輛重型貨車無視彎道減速標識,壓著對向車道高速衝來,刺耳的鳴笛震得人心慌。兩車堪堪擦肩而過的瞬間,巨大的氣流裹挾著雨水拍打車窗,徐友富下意識猛打方向盤。

  只聽樹木斷裂的「咔嚓」巨響,緊接著是沉重的「撲通」落水聲——車身徑直衝出路面,撞斷路邊碗口粗的大樹,一頭扎進河道。車尾短暫閃爍了幾下微光,隨即徹底沉入水中,僅剩一小截車尾浮在水面。遠處村莊傳來幾聲零散的犬吠,轉瞬之後,田野重回死寂與冰冷。

  第二天清晨,途經此地的村民發現河道中有一輛轎車,立即撥打了報警電話。110、120及專業救援車輛迅速趕到現場。當救援人員將徐友富從冰冷的河水中打撈上岸時,他已無生命跡象,救護車直接將其送往市殯儀館。

  噩耗傳到徐家,一家人如遭晴天霹靂,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慌亂之間連衣物都來不及整理。李鳳鑾身上只穿著一件居家睡衣,腳下趿著拖鞋,心口陣陣絞痛,腦海中反覆浮現丈夫常年奔波勞碌的身影,淚水止不住地湧出。徐浩天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慌亂中摸出車鑰匙,滿心恐懼與悲戚,載著一家人跌跌撞撞趕往殯儀館。

  抵達後,一名交警陪同家屬前去認領遺體。冷藏櫃緩緩拉開,浸泡過的徐友富已面目全非,躺在裡面,唯有身上那套洽談時所穿的衣物尚可辨認。壓抑已久的悲痛瞬間徹底崩塌,全家人齊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在場的工作人員無不心生惻隱。

  「友富啊,你辛苦了一輩子,沒能享一天福,就這麼走了……」李鳳鑾雙腿發軟,淚水模糊了視線,心中積攢的委屈與遺憾盡數傾瀉而出。丈夫打拼半生創下的家業,好日子還沒好好感受,便驟然離世。

  「友富啊,你心太狠了,扔下這麼大一份家業,撇下我們母子,你這個沒良心的啊……」一想到偌大的工廠無人支撐,一家老小失去依靠,她肝腸寸斷,哭聲悽厲。

  「友富啊,你還沒到六十歲,還沒能抱上孫子,你就甘心這麼走了嗎?」晚年含飴弄孫的心愿徹底落空,無盡的遺憾死死纏繞著她。

  徐浩天紅著眼,一遍又一遍地崩潰嘶吼:「爸爸啊!爸爸啊!」過往父子相處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翻湧,滿心都是來不及珍惜的悔恨。余曉慧站在一旁,默默低頭抽泣,滿心惋惜與辛酸。

  徐家工廠停工三天料理喪事,夫妻雙方的兄弟姐妹全都趕來幫忙操持。嚴格遵循當地喪葬風俗,吹拉彈唱的禮樂班子、超度亡魂的佛事焰口一應俱全,還專門請來十三位僧人前往車禍事發地誦經超度亡靈。所有流程妥善走完後,眾人護送徐友富的靈柩,安葬在淮海市環境最好的福祿陵園,入土為安,只留給家人一輩子無法釋懷的傷痛。

  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一不懂生產、二不會經營的徐浩天被無奈地推到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