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禮

  十年光陰,轉瞬即逝。曾經那個一無所有、靦腆侷促的農村打工少年,早已脫胎換骨。三十出頭的牛建翔,褪去了青澀土氣,眼神銳利堅定,行事沉穩幹練。他憑藉過硬的專業能力和出色的管理思維,跳槽進入當地一家汽車零部件生產企業——淮海市啟達汽車零部件有限公司,當時,淮海市啟達汽車零部件有限公司還是一家剛剛創辦的企業,主要為知名的中外合資整車企業提供變速箱總成。隨著企業的發展和壯大,牛建翔也一路披荊斬棘,從基層崗位穩步晉升,最終坐上生產總監的位置,手握公司核心權力,薪資優厚、根基穩固,在這座濱海中等發達城市站穩了腳跟,買車買房,徹底擺脫了底層貧困的命運,活成了當初自己承諾的模樣。啟達公司董事長張大力十分賞識他的韌性與能力,對他充分信任,放權使用,讓他主導公司生產、市場拓展與新項目開發等多塊業務。

  這十年,他從未再談過戀愛,也沒時間談戀愛,心裡始終留著一塊位置,深深藏著年少時的遺憾。而余曉慧的人生,在和牛建翔分開後,徹底走上了父母期許的「捷徑」。

  在父母的極力撮合下,她認識了本地富二代徐浩天。徐浩天家境優渥,父親徐友富為人還算厚道,木匠出身,但頭腦靈活,從零開始,全憑自己打拼,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企業家,經營著一家頗具規模的家具公司,家底豐厚、人脈廣泛。母親李鳳鑾是位家庭婦女,性格強勢,對人較為刁鑽刻薄。在余家人看來,徐浩天長相還算周正,不過有一隻腳外撇,走起路來身形有點晃動,反正站著、坐著別人也看不出來,主要是家境富裕,也算是較好的結婚人選吧。嫁給他,雖然婆媳較難相處,但曉慧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榮華富貴,不用奔波吃苦。

  那時的余曉慧,歷經感情挫折和家人的持續施壓,早已磨平了所有稜角和心氣。她不再執著於虛無的愛情,漸漸妥協於世俗的現實。父母說得沒錯,婚姻終究是柴米油鹽的安穩,是嫁入豪門的體面。她聽從安排,和徐浩天相處、訂婚,一步步走完了世俗眼中最圓滿的人生流程。

  金秋十月,海風漫捲著馥郁的桂香,飄散於整座城市。悅海大酒店被鎏金燈光披滿,剔透的水晶燈懸在幸福廳高高的穹頂上,流光溢彩,將這場婚禮襯得盛大而隆重。往來賓客笑語歡聲,喜慶的音樂循環往復,將婚宴的熱鬧氛圍烘托到極致。今天是徐浩天與余曉慧的大婚之日,滿堂喜氣,人人都道是天作之合,可在喧囂繁華之下,藏著一眾家人各懷心事的百態心境。

  儀式落定,新人並肩立於舞台中央,準備開啟答謝敬酒環節。新郎徐浩天一身高定黑色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眉眼間滿是按捺不住的意氣與張揚。長久以來的心愿終得圓滿,他難掩喜悅,眉宇間皆是春風得意的輕狂,甚至帶著幾分得意忘形的鬆弛。旁人不知,他自幼有一隻腳天生外撇,平日裡尚且步履不穩,此刻心緒飄蕩、神情浮動,腳下的步伐便愈發搖晃,每一步都帶著虛浮的踉蹌,在明亮的舞檯燈光下格外顯眼。余家的親友席位上不時發出唏噓聲。可他全然不在意,只顧著側身望向新娘,眼裡全是得意。

  相較徐浩天的張揚雀躍,新娘余曉慧的神情便顯得有些落寞。一襲潔白蓬鬆的婚紗襯得她身姿窈窕、容顏清麗,精緻的妝容掩蓋了眼底的倦怠,卻遮不住眉宇間一絲勉強。她嘴角始終維持著得體的弧度,淺淺帶笑,應對著賓客的祝福與打量,可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不過是強裝笑顏的敷衍。層層婚紗裙圍裹著她的身軀,也困住了她未說出口的萬般心思,在這場人人稱讚的喜事裡,她就像個精緻的擺件,安靜地配合著這場盛大的儀式。

  舞台下的雙方父母,更是將人間百態寫盡眉眼之間。徐浩天的父親徐友富,滿面紅光,笑意盈盈,從頭到尾都難掩滿腔欣喜。看著兒子成家立業、娶妻成婚,他了卻了半生最大的心愿。他興致十足,神色昂揚,頻頻與周遭的親朋好友寒暄致意,言談舉止間滿是揚眉吐氣的暢快,整個人沉浸在將要兒孫滿堂的圓滿歡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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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觀徐浩天的母親李鳳鑾,心境全然不同。她端坐在席位上,臉上掛著客套的微笑,心裡卻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兒子大婚的欣慰與釋然,更有藏在心底的無奈與擔憂。她覺得余曉慧出身平凡,高攀他們徐家了。兒子的腳疾又讓她莫名地不自信,心裡又忍不住擔心往後的日子安穩與否。萬般情緒交織纏繞,層層疊疊壓在心頭,讓她無法像丈夫那般純粹開懷。

  余曉慧父母的神態則簡單直白。新娘母親眉眼舒展,神色滿足,看著女兒身著嫁衣、風光出嫁,看著婚禮場面盛大體面,心中滿是踏實與寬慰。多年悉心養育,如今女兒嫁給富足的人家,成全了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她的滿足與喜悅,藏都藏不住。而余曉慧的父親余來寶,素來性情憨厚,不善言辭,全程只會對著前來道賀的賓客拱手致意,一遍遍哈哈傻笑,質樸的歡喜直白又熱烈,不懂斟酌心緒,只知女兒出嫁是天大的喜事,滿心皆是純粹的開心。

  吉時已到,新人攜手移步,雙方父母緊隨其後,逐桌向賓客答謝敬酒。水晶杯盞碰得叮叮作響,笑語聲聲,婚禮的喜慶氛圍抵達頂峰。行至主賓席時,意外驟然發生。心情大好的徐友富抬手舉杯,欲向賓客致意,抬手間力道失准,指尖不慎打滑,只聽「哐當」一聲響,手中的酒杯驟然傾倒、跌落、碎了一地。

  醇厚的紅酒毫無預兆地潑灑而出,直接濺落在余曉慧潔白的婚紗裙擺上。明亮的燈光將那一片浸染的紅色映照得愈發猩紅、刺眼。純白的面料被暈開一大片斑駁的印記,像驟然綻開的血色繁花,突兀地定格在極致浪漫的婚禮現場。

  喧鬧的廳堂瞬間寂靜,空氣仿佛驟然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刺眼的殷紅上,方才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徐浩天搖晃的身形一頓,臉上的得意驟然僵住;余曉慧眼底的淺笑徹底褪去,一絲無奈掠過眉眼;雙方父母神色各異,歡喜、複雜、滿足的心境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滿堂繁華,一世喜慶,終究在猝不及防的意外里,落下了一抹刺眼又難忘的印記,為這場看似圓滿的婚禮,添上了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波折與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