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催

  小青來了。

  「小姐,這幾天我怎麼都睡不安穩,眼皮老跳。還是得來伺候著你才放心。」

  雪千尋微微點頭——她已許久不曾笑過。

  幾味靈草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螢光,攤在桌上。

  她沒有丹爐,沒有藥鼎,甚至連最基礎的煉製工具都沒有。

  按尋常藥材熬煮,只能提取藥性十之二三。

  她蹙眉沉思,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以黃酒浸泡主藥,取其汁液;輔藥研磨成粉,以蜂蜜調和為丸。如此雖不及丹藥,效力也能保留大半。

  她吩咐小青去買來輔材,便開始製藥。

  三味主藥切碎浸入黃酒,封壇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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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啟封,藥液已呈深褐色。

  她將輔藥研磨過篩,與藥液攪拌,最後以蜂蜜搓成梧桐子大小的藥丸。

  過程繁瑣,她卻絲毫不覺疲憊。

  夜深了,小青端來熱茶,看見雪千尋還在伏案,忍不住勸她歇息。

  雪千尋頭也不抬:「再等等。」小青嘆了口氣,輕輕退了出去。

  三十六顆藥丸終於製成,裝滿兩隻瓷瓶,每一顆都是希望。

  雪千尋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帶著山林的涼意撲面而來。

  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層層疊疊,像沉默的巨獸伏在大地上。

  她想起安歌蒼白的臉,想起那朵即將凋零的蓮花——

  明年春天,還剩幾個月。

  夠嗎?她不知道。

  翌日清晨,她準備再次進山。護衛統領帶隊跟隨。

  這次她沒有去百花谷,而是去了那處水潭。

  她蹲在潭邊察看裸露的岩石和泥土。

  「那東西沒有再出現過?」

  墨影搖頭。

  不知何時,汪運春氣喘吁吁跑過來,帶著邀功的語氣說:「聖女,有我老爹守著,影子都見不著。」

  他見雪千尋毫無讚許之色,聲音低了許多:「每天夜裡那東西還是會嚎叫,像是在示威。」

  雪千尋起身沿著潭邊走了半圈,目光落在一處岩壁上——

  幾道巨大的爪印,比她的手掌還大一倍。

  「這是那東西留下的?」

  墨影上前看了一眼:「不確定,之前的戰鬥它沒有靠近過這面岩壁。」

  雪千尋盯著爪印看了很久,心頭湧起不安——

  汪運春說得沒錯,它在示威。

  「汪運春。」

  「小、小的在!」汪運春趕緊湊上前。

  「告訴你老爹,那東西既然露了痕跡,務必小心防範。若能擊殺最好,不可強求。」

  雪千尋看向護衛統領:「你帶人守在水潭邊,輔助汪直。」

  護衛統領一怔:「聖女,那您的安全……」

  「墨影在就好。」

  雪千尋淡淡道,「我再去查探下,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瘟源。」

  護衛統領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低頭領命。

  「那……那我呢?」汪運春搓著手。

  「加快速度,早些打通引水道。」

  汪運春本想早些回瀛洲城,看著雪千尋冷峻的眼神,再難開口。

  他只能苦著臉,望了眼水潭,嘴裡咕嚕一句:「我看可不止這個出口……」

  雪千尋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墨影默默跟在身後,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身後,護衛統領沉默片刻,揮手下令:「布防。三人一班,輪流值守,不許鬆懈。」

  百花谷。

  南宮安歌依然躺在床上,面色比上次更蒼白。

  雪千尋坐在床邊,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顆藥丸,以溫水化開,一點一點餵進安歌口中。接著,她運轉體內靈力,助其吸納。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等了很久。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安歌依然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她攥緊瓷瓶,茫然無措。

  為什麼?方子沒錯,靈草沒錯,製法也沒錯……

  「姐姐……」小白站在門口,聲音小心翼翼,「是不是……還缺了什麼?」

  雪千尋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將方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煩躁,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腳步聲急促而凌亂,與她平日裡的沉穩判若兩人。

  小白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不敢再說,只能站在門口,咬唇看著。

  南宮安歌懷中的玉佩微微發燙。

  靈犀探出腦袋,揉了揉眼:「千尋姑娘,稍安勿躁……」

  它頓了頓,嘆了一聲,「黑水之力,不是凡間靈草能解的。」

  雪千尋停住腳步,猛地轉頭:「什麼意思?」

  「黑水,乃至暗之水,是遠古神級的力量。」靈犀語氣凝重,「殿主那一劍,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剛好讓主人昏迷,便於擒拿,又不致死。只是他沒想到主人會被人救走。

  可這黑水之力,除了殿主本人,或更高境界的存在,沒人解得開。

  這些靈草,自然也無能為力。」

  雪千尋的手微微一顫:「你為何不早說?」

  靈犀沉默片刻,苦笑:「老夫以為你知道這傷的真相,只是不忍放棄。

  況且……你學醫多年,難道看不出這傷的不同?

  老夫見你一臉篤定,還以為你找到了什麼秘法。」

  雪千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無言以對。

  是啊,她早該想到。

  義父的手段豈是能輕易破解的?

  只是她自己不願承認,不願面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事實,於是一頭扎進那些靈草方子裡,假裝只要試一次、再試一次,總能找到辦法。

  現在,靈犀一句話,將她的自欺欺人擊得粉碎。

  她緩緩坐回床邊,低頭看著安歌蒼白的臉。他的睫毛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

  「所以……」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什麼都做不了?」

  靈犀沒有回答。小虎蹲在小白肩頭,蹭了蹭小白的脖子,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只是目光沉甸甸的。

  小白的眼眶紅了,卻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雪千尋忽然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有血絲,卻沒有淚。

  她盯著安歌,腦海中反覆閃過那個畫面——水潭中的凶獸,在漆黑的水中,鱗片泛著暗光。

  它不怕黑水。它在黑水中凝聚魂魄,靠黑水成長。

  那它的血呢?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靈犀。」她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水潭裡的那頭凶獸,你可曾聽過。」

  靈犀一怔:「如何?」

  「它在黑水中存活,凝聚魂魄。」

  雪千尋一字一句地說,「這說明它的血,不怕黑水。」

  靈犀愣住了,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欲言又止。

  雪千尋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安歌體內的黑水之力,驅不散、解不開,是因為我的力量不夠。

  但如果……用那頭凶獸的血入藥呢?那東西的血受黑水滋養,也許能融合安歌體內的黑水之力。」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在說服靈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靈犀沉默了很久,眉頭緊鎖。

  半晌,他緩緩開口:「按理說……可行。那東西常年吸收黑水,它的血確實能與黑水之力同源相融。

  但千尋姑娘,你可想過——

  那東西的血中可能蘊含著未知的、不可控的力量?

  用它入藥,等於打開一扇未知的門。你確定要冒這個險?」

  雪千尋的手微微一顫。

  她不知道那門後面是什麼。

  「總比……等死強。」她低聲喃喃。

  小虎開口:「千尋姑娘,你可想清楚了。那東西的血,不是鬧著玩的。萬一用量不對,小主可能會被反噬。」

  雪千尋沉默了。

  她的掌心覆在南宮安歌手背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一下,兩下,三下……緩慢,卻還在堅持。

  她閉上眼。腦海里有兩個聲音在撕扯。

  一個說:你不能賭。這是安歌的命,你不能拿他的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另一個說:你已經在等了。等靈草,等奇蹟,等慕白出現——

  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只剩幾個月了,你還要等什麼?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南宮安歌臉上。

  「我會想辦法。」

  她低聲說,「取血,配藥,試劑量。一步一步來……」

  她沒有說下去。

  靈犀看著她的眼神,知道她已經做了決定,嘆了口氣:「老夫老了,勸不動你。」

  小虎也沉默了。

  小白站在門口,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按在胸口,似乎在考慮什麼。

  傍晚時分,雪千尋離開百花谷。穿過石壁時,墨影正坐在青石上吹簫。

  看見她出來,放下長簫,站起身。「還是沒有用?」他問。

  雪千尋搖了搖頭。

  她的眼睛裡有疲憊,卻沒有沮喪,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堅定。

  「我在找另一種法子。」她說。

  墨影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回到仙門山縣城已是深夜。

  小青還亮著燈在等她,看見她回來連忙去熱了飯菜。

  「小姐,」小青猶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歸山來人了。」

  雪千尋放下筷子:「人呢?」

  「在偏廳等著。我讓他先吃飯,他不肯,說等聖女回來。」

  雪千尋起身走向偏廳。一個灰衣使者站在廳中,看見她躬身行禮:「聖女,殿主口諭——瀛洲事畢,速回歸山,不得延誤。」

  雪千尋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復命,就說我這裡還有些收尾之事,辦完即歸。」

  使者面露難色:「殿主說……」

  「我說知道了。」雪千尋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使者張了張嘴,終是低頭告退。

  雪千尋站在偏廳門口,看著使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義父在催她。

  催她回去。可她不會回去。

  她知道,下一次來的,就不會是使者了。

  她回到房間,沒有點燈,只是坐在窗前。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將使者的話在心頭過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設法取凶獸的血。

  疲憊席捲而來,她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無盡的黑暗,像是深淵,像是九幽。她站在黑暗中央,四周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和水聲。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沙啞,像是在笑:「你跑不掉的。」

  她猛地驚醒,渾身是汗。這不是幻境,只是一個夢。

  窗外,天還沒有亮。眉心內的紫光在微微跳動,像是在警告什麼。

  她抬起手,指尖輕觸眉心。紫光漸漸安靜下來。

  她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那個聲音……是誰?

  她不知道。但她腦海中閃過幻境中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若幻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若我真是「雪」……那我一定能救安歌。

  正出神間,一陣風吹過,一張紙箋從窗外飄了進來,落在桌上。

  紙箋上只有一行字——

  「山窮水復,柳暗花明。」

  字跡清瘦,筆鋒凌厲。

  雪千尋的心猛地一縮。

  她認識這個字跡——慕白。

  她縱身躍出窗外,四下探望。

  樓下街道空空蕩蕩,只有一地碎銀般的月光。

  他不肯現身?

  還是他托人傳信?

  她退回桌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慕白若是能救安歌,安歌就不會在百花谷沉睡。

  他做不到。

  那這八個字,究竟是安慰,還是暗示別的什麼?

  窗外,黑森林方向遠遠又傳來一聲獸吼。不像是示威,倒像是催著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