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歸

  雪千尋在仙門山縣城住下。

  不知道汪運春用了什麼法子,愣是叫來了老爹坐鎮。

  據說是跪在密室前哭了半天,最後說:「老爹你想絕後嗎?我帶著你孫子一起去……」

  數百軍士開山劈道。

  汪直在一旁閉目坐鎮。汪運春手持香囊緊靠著老爹坐在山石上。護衛持刀四處打望,就怕那異獸忽然竄了出來。

  父子倆都憋著一肚子氣。

  堂堂一方霸主,如今成了修河道的主管與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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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千尋不管具體事務,只是每日追問進度。

  她心裡裝著兩件事——

  要根治疫情,那東西必須除掉,否則瀛洲城的瘟疫遲早捲土重來;

  還有更重要的,南宮安歌還在百花谷昏迷不醒。

  雪千尋對護衛統領說:「我要進山追蹤那頭異獸,務必除之。你們傷勢未愈,在此等候,墨影陪我去就行。」

  護衛統領臉色微變。

  他見過那頭異獸的兇悍,自己的傷未好,手下兄弟還死了幾個。

  可他也見過雪千尋的血如何將它逼退——那東西怕她的血,可血是要近身才能沾上的,萬一有個閃失……

  「聖女殿下,那東西兇險,您千金之軀……」

  「它怕我的血。」

  雪千尋淡淡道,「正因為怕,我才要去。若等它成了氣候,更難收拾。」

  護衛統領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勸。自那日聖女滴血救治他和弟兄們起,他的心裡就有了一絲敬意。

  可他心裡清楚,這敬意之外還有一層顧慮——

  萬一聖女在山裡出了事,殿主那邊如何交代?但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此刻,他也說不清自己心裡是害怕那頭異獸,還是擔心聖女安危——或者,兩者都有。

  「殿主問起來,你如實說便是。」

  雪千尋補了一句,語氣平淡。

  護衛統領心頭一松,低頭領命。

  峽谷盡頭,絕壁。

  雪千尋回頭看了墨影一眼:「你在這裡等我。」

  墨影點了點頭,在崖邊一塊青石上坐下,取出長簫。

  簫聲低沉而悠長。

  雪千尋轉身面向石壁,抬手,指尖輕觸眉心。

  一點紫光亮起。小白贈與的紫發所化的流光,像從沉睡中醒來。

  片刻後,一道裂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石壁上,越來越大,露出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徑。

  小白歡快地跑了出來:「姐姐,你可回來了!」

  雪千尋側身擠了進去。

  百花谷小榭。

  床上,南宮安歌依然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她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手很涼,脈搏還在跳。

  「還是沒有醒?」她輕聲問。

  小白搖頭,嘟著嘴:「一直沒有醒。我試了很多法子……都沒有用。」

  靈犀晃悠悠著從玉佩中飄了出來,愁道:

  「老夫也想不出法子,日子一天天過。還有半年,護體蓮花就會完全凋零。主人這下……更難了。」

  小虎蹲在小白肩頭冷哼一聲:「怕什麼,大不了本尊陪著小主流浪。」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畫——

  慕白……也認識你嗎?

  也許吧,不然他為何無緣無故對我好?為何把安歌藏在這裡?

  「雪姐姐,」小白清脆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百花谷里有許多奇花異草,也許可以煉製救命的丹藥。我不懂藥理,但你懂。」

  雪千尋心頭一動。對啊!

  她取出《山海百草集》,就著窗邊的光線,一頁一頁地翻。

  書上記載了數百種靈草,有的能續命,有的能驅毒,有的能安魂。

  她將可能與黑水之傷有關的都圈了出來——不是現成的藥方,而是需要她自己琢磨、配伍、嘗試。

  看得入神,從午後一直到日暮。

  她將選好的靈草指給小白看:「百花谷里有這些嗎?」

  小白歪著頭想了想,指著谷中幾處方向:「碧落根長在瀑布後面的石壁上,霜靈葉在竹林深處,地髓花……我記得花圃邊上有幾株。其它的,我好像也見過。」

  二人出門,連夜尋找。

  從谷中各處尋得七味靈草。

  碧落根如墨玉,霜靈葉覆著薄薄的白霜,地髓花通體金黃,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草廬中只有一盞燭火,昏黃的光照著雪千尋的側臉。

  她望著幾味靈草,時而蹙眉沉思,時而輕嘆搖頭,時而在紙上記下幾筆。

  不知過了多久,小白早已睏倦,趴在桌旁睡著了。雪千尋終於合上書,眉頭卻沒有舒展開來。

  這些奇花異草在外界本就絕跡,藥性更是相生相剋——

  有的性熱如火,有的性寒如冰,稍有不慎便會藥性相衝,非但不能救人,反而會加重傷勢。

  外傷好醫,內傷難治。

  黑水之傷並非尋常毒傷,而是邪氣侵蝕神魂,尋常的續命、驅毒之法全無效用。

  要想配伍出一方驅邪安魂、且不互相牴觸的藥劑,談何容易。

  還有什麼遺漏的嗎?

  她翻開《山海百草集》,又將每一種靈草的藥性仔細查看了一遍。

  不知不覺,天已微亮。

  她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心底湧起一股無力感——

  藥性已爛熟於心,配伍也推敲了十幾遍,可總覺得還差一步。那一步在哪裡?她說不上來。

  沒有把握,她不敢去試——

  那是安歌的命。

  還能做什麼?還能找誰?

  她閉上眼,腦海中一片漆黑。

  沒有退路,也沒有前路。

  昏迷的是南宮安歌。

  無力,無助的是她。

  她只覺臨淵而立,一步之遙就是對面坦途,但那深淵漆黑如墨,像極了水潭中那頭異獸的眼睛。

  就在此時,眉心忽然微微跳動。

  不是疲憊的抽動,而是那縷沉寂了許久的紫光——

  它在動。

  她愣住了。

  紫光自從寄居眉心以來,從未主動反應過。只有呼喚小白開門時,它才懶洋洋地亮一下。

  可此刻,它在動!

  仿佛感知到了她走投無路的絕望,它主動從沉睡中醒來——

  就像在「三生石林」幻境中主動保護她那樣。

  一縷紫光射向《山海百草集》。

  書頁上,那些原本靜止的墨字忽然微微發亮,一個個字符從紙面上浮了起來,像螢火蟲般飄到空中。

  它們飛舞旋轉,排列組合。

  那是一幅幅完整的藥方——

  每幅藥方的搭配各不相同。

  但,每一味靈草的名稱、分量、炮製之法,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半空中,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她一一仔細辨認。

  其中真有驅邪固本、解毒養魂的方子。

  「這個藥方,應該對了,配藥與我想的也能對上十之八九。」雪千尋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她閉上眼,默默將藥方在心頭過了一遍——十三味靈草,君臣佐使,配伍得當。

  方子看起來完整。可心底那一絲不安,像根細刺,扎在那兒,揮之不去。

  也許是最近壓力太大。也許是錯覺。

  她不願再想。

  也不敢再想。

  她翻到另一頁。

  紫光又跳了一下,字符再次飛了出來。不同的靈草,不同的妙用與配伍之法。

  她繼續往後翻,每翻到一頁,都有字符飛出。它們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循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一半在詳細描繪每種靈草的用途與用法,另一半直直沒入她的眉心。

  隨著字符一次次湧入,雪千尋的腦海中開始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面——

  百花叢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走來,獅面虎爪,長有鹿角,通體雪白,周身環繞著淡淡的光暈。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她看不清,只覺得心口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生靈,卻莫名覺得……不陌生。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有一種奇怪的直覺——

  書在等她,紫光也在等她。

  它們認得她。

  雪千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平復心緒。

  紫光漸漸安靜下來。

  再睜開眼時,她將那張方子所需的靈草名稱一一寫在紙上。

  她喚醒小白:「再去找些靈草。」

  小白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但她很快抬起頭,笑著點頭,轉身跑出去。

  雪千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花海,手指輕輕撫著眉心的紫光。

  這縷光,是小白給她的。

  它一直在她眉心沉睡,她以為只是保佑平安。可今天,它主動醒了。

  那些浮現在空中的字符,那些一閃而過的古老畫面——

  不是她的記憶,又好像就是她的記憶。

  可是,為什麼其它事情一點也想不起來?

  就像有一層紗,蒙在眼前。她知道紗後面有東西,卻怎麼也揭不開。

  她合上書,將它抱在懷裡,靠在窗框上。小白采靈草去了,安歌躺在床上,木屋裡很安靜。

  她閉上眼。眉心的紫光還在微微跳動,像是在低語。

  方子有了,靈草有了。

  可如何煉製成藥?

  她總覺得,還缺了什麼。

  陽光灑進屋內,雪千尋從草廬中走了出來。

  小白剛回到門口,懷裡抱著一堆新采的靈草,臉上沾著泥巴,眼睛很亮:「姐姐,我找了好多!」

  雪千尋接過靈草,一株一株地清點,與方子上的逐一核對。

  十三味,齊了。

  「姐姐要回去了嗎?」小白站在她身前,有些不舍。

  「我還要追查異獸蹤跡,也不能離開太久。藥配好了,我再送過來。」

  小白懂事地點點頭,將她送到峽谷出口。雪千尋柔聲道:「回去吧,姐姐很快還會再來。」

  雪千尋走出幽徑時,墨影正在青石上等她。他收起長簫,站起身,目光落在那隻鼓囊囊的竹簍上,什麼也沒問。

  「走吧。」

  兩人原路返回。

  還未到仙門山縣城,護衛統領已經迎了上來,神色比往日更緊:

  「聖女殿下,汪直大人已在水潭附近坐鎮三日。那東西,倒是沒有再生禍端。」

  雪千尋腳步一頓:「沒露面?」

  「每天夜裡,它會出來吼一聲。」

  護衛統領聲音低沉,「不進攻,吼完了就回水潭。好似……就是為了……讓人知道它還在。」

  雪千尋沒有接話。

  那東西是故意的。

  它在等什麼?還是在警告什麼?

  護衛統領猶豫了一下,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昨夜送來的,加急。」

  信封上只有幽冥殿的暗紋,沒有署名。

  雪千尋拆開,信紙上只有一個字——

  「歸。」

  字跡蒼勁,是義父親筆。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多餘的話。

  一個「歸」字,像一塊石頭突然壓在胸口。

  她看了很久,然後將信折好收進袖中。

  「聖女,殿主他……」

  「我知道了。」她翻身上馬,「回城。」

  仙門山縣城。

  雪千尋坐在桌前,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歸。」

  義父從不這樣寫信。他向來條理分明,交代清楚。可這一次只有一個字。

  她想起臨走前,玄老說:「殿主近來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為什麼?因為在潭州城丟了面子?因為安歌被帶走?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將信放在燭火上。火苗舔舐著紙邊,「歸」字在火焰中捲曲,化成灰燼。

  她不會回去。

  離開歸山那天起,她就沒有打算回去。南宮安歌還在百花谷,異獸還沒除掉,丹藥還未煉製。

  她的身世還未弄清楚。

  黑森林方向,遠遠又傳來一聲獸吼。

  現在不是夜裡。

  那東西,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