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疾站在河灘上,太陽照著他,像照著一截剛從深水裡撈上來的沉木。他久久不言。那身青衫被河風吹得貼在了身上,顯出極瘦極硬的輪廓。他的手垂在身側,微微曲著,像想要抓點什麼,又不知能抓什麼。最終,他慢慢轉過了身。
「你想讓我選?」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蓋住,「選這河,還是選我這條命。」
「隨你。」姬銳道,「我只出題。你接不接。」
「接了,若我輸……」
「你走。貨燒了。你師弟,我會留著他的命,但要按滕國的法來辦。他的命,不在你,也不在我,在那些死去的、受難的人手裡。」姬銳說。他的聲音不高,卻極清,像一把極薄的刀從水面掠過。
水無疾忽又笑了。他一笑,那青白的臉便像裂開一道極細的口子,裡頭有黑而冷的東西在動。他道:「我活到今日,從沒在誰面前退過。我師兄地聽能敗,是因為他太信土。我不一樣。我信水。水從不會害我。」他說著,忽然縱身一躍,整個人如一條灰白的魚,沒入了泗水之中。水花極小。只一圈極淡的波,散到岸邊,化了。陳盨失聲:「他下水了!」姬銳抬手止住。他盯著那河面。水無疾入水的地方,只有一圈圈細細的波紋在打轉。不多時,那波紋也平了。整條河又像一面鏡,靜靜地流。那人真如化在了水裡,無影無蹤。
時間一點點過去。岸上的人開始不安。有人朝河面指指點點。田道人不知何時已到了姬銳身後,低聲道:「他這是在跟你較狠。他以為你不敢讓他一個人在水裡待著。水無疾能借水,也能藏水。他若在水下待久,這河的氣都會被他帶偏。」姬銳沒回頭,只問:「你擔心他贏?」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
「我不擔心他贏。」田道人道,「我擔心這河受不住他。」
姬銳沉默片刻。隨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未料到的事。他在河灘上坐下,把那雙赤腳伸進水裡,像尋常人家的少年在暑日裡濯足。那水極涼,冷得他小腿輕輕一顫。可他沒縮回去。他反而把腳跟往水裡又探了探,像要把自己釘在這岸邊。他從袖中摸出那片龍鱗。鱗光一閃,像從他指縫裡漏下一小片天。他極輕極輕地把那鱗放入水中。那鱗入水,不沉,不浮,只在離岸半尺處微微懸著,像在等什麼。
「河會選。」姬銳說。他這話是說給岸上人聽的,也是說給水下那條「蛇」聽的。果然,那鱗開始動了。極慢極慢,像被許多細流托著,朝河心移去。岸上眾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點青。那鱗移了約莫一丈,停住。接著,水面下忽然起了一股極細極密的沫。像有兩人在水底各執一繩,拔河。水中央,水面「嘩」地一翻,一道灰影從水下躍起,又重重落回水中。是水無疾。他被迫浮上來了。他整個人像是被極冷極重的水裹得喘不過氣,臉色不再是青白,而是死灰。他張著嘴,大口吸氣,眼底全是驚惶。那鱗仍浮在原處,離他丈余,像一隻極清極亮的眼,正與他對視。
「你輸了。」姬銳的聲音響起。那三字不重,卻被風送得極遠,像河自己從胸腔里遞出來的判決。
水無疾仍在喘。他回頭朝姬銳那邊望。他看見姬銳半身沒在淺水裡,衣擺盡濕,雙手空空。而那片龍鱗,正緩緩朝姬銳的方向漂回去。像被什麼從水底牽著,一點一點地回家。水無疾的身體還在抖。他想再沒入水中,可那鱗像把這一整片河的水都變成了鐵。他動不了。或者說,這河已不再由他了。
「你輸了。」姬銳又說了一遍。他聲音里沒有半分得意,反倒有幾分疲。像把一柄舉了太久的刀,終於放下。他蹲下,將手伸入水中。那鱗輕飄飄地貼上他指尖,像一滴終于歸了掌的淚。他把它合在手中,起身,回岸。陳盨和幾個後生忙跑上來扶他。他擺擺手,走到水無疾面前。水無疾還跪坐在淺水裡,水波一圈圈盪在他四周。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姬銳。那眼神極複雜,有懼,有怒,有悲,還有一種極深的、像蛇蛻盡後筋疲力竭的茫然。
「泗水,不是楚巫的水。」姬銳道,「從前不是,今後也不會是。你若有命回去,就告訴你那門裡人,滕國雖小,可這片水,有主了。」
水無疾沒說話。他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兩步,朝岸邊走。兩個隨從要上來扶,被他揮手擋開。他走向那隻黑木箱,伸出手,在上面極輕極輕地拍了一下。那箱中發出一陣極細極密的「嗡嗡」聲,像許多被驚動的蟲。可終究,那聲音也慢慢熄了下去。
「燒。」姬銳對陳盨道。陳盨早已帶人把城南那三車「貨」推到了河灘上。火把一下去,油布「呼」地燒起來。那火極烈,映得河面都發紅。車上的舊簡在火里捲曲、爆裂,像一些極陳舊極沉重的秘密,終於被這秋陽與烈火燒成了灰。水無疾站在火堆旁,眼睜睜看著。他臉上看不出表情,像一尊被煙燻黑了的石像。那火光也照出了他眼角的細紋。姬銳忽然覺得,這人其實也已不年輕了。他不過是另一個被什麼東西逼著不能回頭的人。
「走吧。」姬銳道,「趁天還晴。過了這河,就別再回來了。」
水無疾慢慢轉身,朝城南方向走去。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牽騾。那兩個隨從對視一眼,抱著黑木箱,跟著他去了。走到河灘盡頭,水無疾忽然停下。他沒有回頭,只背對著滿河的人,說:「泗水有靈。我認了。」說完,他繼續走,一步步走得極慢。像從這片水裡被拔出來的一根極深的草,根斷了,可身上還纏著許多濕土。
姬銳站在河灘上,目送他遠去。風更涼了。天邊有雲,正慢慢朝南移。陳盨湊過來,小聲問:「他真會走嗎?」姬銳道:「會。他這樣的人,若不走,便會死在下一場風裡。走了,倒還能做一條活著的蛇。」
他說完,朝同守亭走去。滿灘的人緩緩跟在他身後,像跟著一盞剛剛從水底撈上來的燈。那燈不亮,卻溫。溫得能把這一整片河灘都暖起來。他知道,這場水較,贏的其實不是他。是這河,這鱗,這滿岸沒有走的人。是那個藏在青葦灣水下的龍。它沒有露面。可它無所不在。像這秋日,像這水光,像所有不肯散去的、溫熱的東西。
那一夜,滕城人睡得極早。河灘上只余幾個守夜的,坐在同守亭里,抱著火盆。泗水靜靜地流。那水聲極輕,像在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而龍,還在深處,護著這一方慢慢轉涼的秋。等來年,春風一吹,它也許就會從青葦灣出來。逆著這條已經清透了的河,一路北上。游過城西,游過龍堤。在滿城人的目光里,重新把那張巨大的、傷痕累累的頭,抬出水面。像把一個極長極長的舊夢,終於做成了真。到那時,姬銳會站在岸邊,像今夜一樣,什麼也不說。只讓它看見,這一城的人,都還在。這一河的水,都還清。這一片曾多災多難的土地,已把根,重新紮進了最深最暖的泥里。再也不怕誰了。再也不逃了。因為龍在,人在,泗水在。天大的事,也都成了這河上的一陣風。吹過,就散了。只餘下滿河細碎的月光,像一場下了很久很久的金雨。落進每一條巷子,每一扇窗,每一個在夢中也微微笑著的人心裡。善國不亡。龍吟不止。而姬銳,就守在這水邊,做那個永遠聽得見龍吟的人。不走了。不走了。這一生,都在這河邊了。像一粒被水洗了千百遍的石,終於找到了自己最該在的位置。就在這,在滕城。在泗水之畔。在龍與人的中間。做那座橋。做那陣風。做那個,願意用一輩子去等一條龍的人。天高水長,來日可期。泗水為證。滕城為約。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