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姬銳只做了一件事:看水。
他從早到晚待在泗水邊。黎明時看水色,正午時探水溫,黃昏時數水紋。夜裡,他提著風燈,沿龍堤慢慢走。有時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水面,像要把那河流的脾氣一點點摸透。陳盨跟在後頭,不敢出聲,只在他冷得發抖時,把一壺熱薑湯塞到他手裡。姬銳喝兩口,又繼續走。他一直走到魚肚白浮起來,才回屋囫圇睡上兩個時辰。醒了,又來。田道人看他這樣,也不勸,只每日午後到河邊轉一圈。有時與他說幾句,有時什麼都不說,只把一截新折的柳枝丟進河裡,看它漂。漂得直,便是好水。漂得打轉,便是亂氣。這幾日,柳枝都是直的。像一柄柄小劍,順流而去。
「水無疾這名字,不是白叫的。」第三日傍晚,田道人終於在龍堤上坐了下來。他指著河面道:「這人未到,我已經覺出他身上的水氣。這種人和地聽不同。他不必聽土。他只用站在水邊,心裡默一默,便知道這河哪段軟,哪段硬。哪段能借,哪段能斷。你與他較水,硬拼水性,是拼不過的。」
「我沒想與他拼水性。」姬銳道。他望著河面。夕陽正把最後一點金紅潑在水上。那光像一層極薄的油,緩緩流動。「我想與他比的,不是誰能把水攪起來。是誰能讓水自己說話。」
田道人側過頭看他,像聽懂了什麼,又沒全懂。姬銳也不多解釋。他早就想好了。泗水不是他的水。它是滕城的水,是薛邑、桑丘、桃丘的水,更是龍的水。他不過是在這水邊長大的人。他不必贏水無疾。他只需讓這河自己選。若這河真如他信的那樣,已有靈性,已有歸處,那它便不會幫一個要把此地脈抽乾的人。
「明日,我要用一樣東西。」姬銳對田道人道,「龍引渠口養的那三片鱗。我取一片。只一片。放在泗水裡。若水有靈,它該知道朝哪走。」田道人撫著鬍鬚,輕輕點頭:「你信這個,便用它。只是那龍鱗入河,非同小可。若水無疾存心要搶,你護得住嗎?」
「護不住。」姬銳說得很乾脆,「可我不必護。那鱗不是我的。誰得了去,都養不熟。楚巫若拿它,只會傷身。這河與城,才是它的歸處。我相信龍,也相信它自己會回家。」田道人聽了,不再多言。只在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里,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你這人,不像是生在諸侯家的。」
「所以我更像這河。」姬銳道。他轉身回城。河風把他長了些的頭髮吹得揚起來。陳盨舉著風燈跟上來。那一點暖黃的光在青灰的暮色里跳著,像極了一顆不肯滅的火。
這一夜,姬銳沒怎麼睡。他坐在屋中,把明日要用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案上。一片從龍引渠取出的嫩鱗,用素布墊著;一截新折的柳枝;一隻極舊的陶碗;還有一條極長的、從城頭取下的青布帶。陳盨推門進來,端了碗熱黍粥。他見姬銳正望著那些東西出神,不敢多言,只把粥放下。姬銳忽然道:「明日你站遠些。無論水裡出什麼,都別下去。你的命,得留著。」陳盨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呢?」姬銳笑了一下:「我命硬。水裡泡出來的命,不怕這個。」他說得輕,可那語氣卻極認真。陳盨鼻子發酸。他知道世子不是逞強。是真的不讓他去。可他也知道,明日那河灘上,絕不會只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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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時,城裡的雞叫了。那叫聲在晨曦里又清又亮,像要把這一城的睡意都啄破。姬銳起身,把那青布帶子一圈圈纏在腰間。那帶子極長,尾端垂下來,像一片被裁下的青天。他站在鏡前,看見自己的臉。比去年冬天瘦,卻比任何時候都靜。他推開門。風從泗水來,又冷又清。像龍從水底抬了抬頭,對著岸上,極輕極輕地呵了一口氣。他知道,今日,這場與蛇門的了斷,不在刀劍。在水。在信。在那條從他們腳下流過了千年的河,還肯不肯再為這城站一次。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城外走去。身後,同守亭在晨光里像一隻半睜的眼,靜靜望著他。而泗水,已在遠處亮起來了。像一條被露水洗過的青蛇,伏在大地上,等著。等著人來,等著水開,等著天亮。
城西河灘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沒人敲鐘,也沒人傳令。可消息像河風一樣,一夜之間就鑽遍了全城的巷子。百姓們提著燈籠、端著陶碗、抱著孩子,從各門出來,朝泗水邊走。他們沒有喧譁,只是極有默契地站在龍堤外側,把河灘讓出一片寬闊的空地。連城牆上都趴了人。那些平日裡最調皮的後生,此刻也安靜下來,伸長了脖子朝河面望。
河灘中央,新搭了一座極簡的竹台。台高不過三尺,寬約兩丈,上面鋪著曬乾的葦席。台前直對泗水,台後便是龍堤與同守亭。姬銳已經站在台上。他今日沒帶劍。只在腰間繫著那條極長的青布帶,風一吹,帶子像條被鬆開的河,輕輕擺動。陳盨站在台側,手裡端著一隻蒙著青布的木盤。盤上放著的,便是那片從龍引渠取出的嫩鱗。那鱗在晨光下青得近乎透明,像一滴被凍住的水。
日頭升高時,水無疾來了。他仍穿著那件灰斗篷,走得不急不緩。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隻半人高的黑色木箱。他把木箱放在河灘上,也不打開,只朝姬銳抱了抱拳:「世子,怎麼個較法?」
「三題。」姬銳道,「都是水上的事。你贏兩局,東西與你,人隨你提。我贏兩局,那三車貨,當眾燒了。你,就此離開滕地。」
「出題吧。」水無疾負手而立。他的臉被晨光一照,愈發青白,像在水裡泡了許多年。姬銳看著他,忽然道:「第一局,咱們比比誰能讓這河自己開口。」
水無疾一笑:「水無口,如何開?」
「你不行,便算我贏一局。」
水無疾斂了笑。他慢慢走到水邊,脫去灰袍,只穿一件極薄的青衫。那兩個隨從打開木箱。箱中竟是一排極細的青銅管,長短不一,管口如笛。水無疾抽出三根,走到淺水處,將銅管依次插入水中。那銅管入水時,周圍的水面忽然旋起極細的渦。他回頭看了姬銳一眼,然後俯下身,將一口長氣吹入中間那根銅管。那管身輕輕一震,竟發出極低沉極綿長的聲音,像牛角,又像深水裡的鯨。更奇的是,河面也隨著那聲音盪起了一層層極細的波。波紋從三根銅管處向外散開,像河在應和。整條河的水聲忽然變了,變得又低又密,像有千百個人在水底齊聲哼唱。岸上人人臉上都變了色。
姬銳沒動。他看著那河,看了很久。等水無疾收了銅管,河面的波還在盪。他道:「這是你用管子吹出來的。不算河開口,是你替它開了口。」
「但河應了。」水無疾道,「這,便是水感。」
姬銳道:「那是你的水感,不是河的。」他說完,走下竹台,走向水邊。他脫了鞋,赤足踩進淺水裡。水極涼。晨光把水面照得晃眼。他慢慢從懷裡取出一片極小的東西。不是龍鱗。是那夜泗水河心所見時,從水底撿起的一粒被水磨得極圓極亮的石子。他也不知為何總揣著它。此刻,他把它放在掌心,伸進水裡,極輕極輕地鬆開。那石子沉入水底,沒有聲音。可片刻後,水面忽然極輕極輕地一顫。像是被什麼從下面託了一下。然後,一圈極細極細的漣漪從石子落處漾開。那漣漪不是散去的,而是朝上游逆著水流緩緩移去,像有什麼在逆水而行。岸上的人都看見了。那圈漣漪一直逆出十幾丈,才被一片自上游漂來的槐葉輕輕一壓,散了。
「這才是河自己開的門。」姬銳道,「它要接,便會順。它要拒,便會逆。你看,它逆了。」
水無疾沒有笑。他盯著那圈已經散盡的波紋,又盯著姬銳,像在看一樣讓他極不舒服的東西。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蹲下,把手探進水裡。水極涼。他把手抽回來,掌心已經冰得發白。他站起來,道:「第一局,你贏。」
岸上的人這才像憋了許久似的,齊齊吁出一口氣。姬銳沒有喜形於色。他走回台上,背對河面,忽然有些眼熱。他知道,方才那逆水的漣漪不是他做的。是這河記得。記得他手心那粒石,是從它懷裡撈起來的。它是在認人。也是在向那灰袍人亮出態度。這水,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認這裡。
陳盨小聲道:「第二局還比嗎?」姬銳還沒開口,水無疾已經整了整衣襟,重新走上幾步:「比。第二局,比誰能在水中閉氣最久。」他頓了頓,看向姬銳:「我七歲入水,能在水底伏半炷香。世子,你可比?」
姬銳看著那河。陽光已經很高了,河面明晃晃的。他緩緩搖頭:「這局,我不與你比。泗水的水,不是用來藏人的。閉氣再久,也不過是個外人。」
「那你想比什麼?」水無疾問。
「比誰能讓水自己把命讓出來。」姬銳道。他說得極輕,可每一個字都極清楚。水無疾的臉第一次真正地沉了下去。他聽懂了。這已經不只是較技。這是在問他:你敢不敢讓這條河,來選一選。
河風驟起。滿灘的蘆花被吹得翻飛如雪。水無疾站在風裡,像一條被逼到了淺水的蛇。他抬起頭,望了望那河。河水流得極穩,極清。像一面被大地舉起的鏡。鏡中,有他的影子。也有姬銳的,有龍堤上所有人的。像在說,選吧。看誰,更配留在這岸上。
「第三局。」姬銳道,「我出一題。你接得住,便算我輸。」
水無疾沒有作聲。他仍望著那河,像要把自己從那鏡中看穿。
風漸漸緊了。天光卻更亮,亮得每一道水波都像有骨。同守亭外,那面青旗獵獵翻卷。河灘上,千百人沒有一個出聲。他們都在等。等這河,落最後一子。等那兩個站在水邊的人,誰先在這又清又冷的秋水裡,照見自己的底。那一局,還沒比。可姬銳知道,這水,已經替他先走了一步。逆水的漣漪,便是一步。那一步,極輕,極慢,卻已把勝敗的天平,悄悄壓向了這一岸。接下來,只看水無疾敢不敢再伸手了。而姬銳自己,就站在岸邊,不催,不驚。像同守亭下那三塊石。穩著。等著。水終會給出它的答覆。誰把水當家,水便替誰開口。且看吧。這一河秋陽,已經燒起來了。燒得整片天都發白。白得沒有退路。也沒有陰謀。只有水,只有命,只有這一片被無數人跪過、哭過、守過的土地。它要開出最後一句了。誰也不准再攪渾它。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