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來客

  入冬前,滕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先是城門口賣熱湯的跛腳老漢,說見著幾個穿厚葛布的人從南邊官道上下來,牽著騾子,騾背上的貨用黑布蒙得嚴實。他們不進南門,繞到城西河灘邊,對著泗水指點了好一陣。老漢送湯過去,他們不問價,只要了三碗清水,又問了句「那龍可曾回來過」。老漢心裡發毛,沒敢接話,回來便告訴了巡街的水巡。水巡又報給了陳盨。陳盨去找姬銳時,姬銳正在龍堤上捆新栽的柳條。他聽罷,只問了一句:「那幾個人,朝哪去了?」

  「往北去了。」陳盨道,「像是去城北那幾座舊窯的方向。我讓兩個弟兄遠遠跟著,不敢靠近。那幾人走路極快,又愛走溝底。鬼得很。」

  姬銳把手裡的草繩繫緊,直起身。落日低懸,把他整個人鍍成金紅。他望著城北方向,那幾座廢窯在暮色里只剩幾道模糊的黑脊,像幾頭伏在荒草里的老獸。他道:「別跟了。把人叫回來。那舊窯,如今已經空了。就讓他們去看。看夠了,自然要進城。」

  果然,天擦黑時,那幾人到了南門。守卒早得了令,不攔。他們也不慌,交了入城稅,牽騾進城。領頭的個子極高,麵皮青白,眼窩深陷,裹一件舊到發白的灰斗篷。後頭兩個皆是壯漢,沉默如石。三人尋到城南驛館,要了最偏的院。那驛館是前些時收拾出來給外客住的,各院清靜。他們進去之後,便不再出門。只有屋頂的煙囪,一直冒著極細的青煙。陳盨讓人在巷口盯了一夜,回來稟道:「那煙不散,又不像做飯。倒像在燒藥。」姬銳聽了,心裡有了數。

  第二日,那高個子竟自己找上了文公台。門人來報時,姬銳正在偏殿與姬弘議事。姬弘與他對視一眼,便道:「請。」那人進得殿來,也不跪,只抱拳行了個外邦禮。他解下斗篷,露出裡面一件青灰色深衣。那衣料極好,卻不新。腰間懸著一枚半舊的玉玦,形如半蛇。姬銳一眼便認出,這玉佩的形制,與宋玉子腰間那枚如出一轍。他按住劍柄,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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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詹無疾。」那人開口。聲音清而冷,如冰珠落盤。殿中極靜。姬弘面上無波,只問:「哪個無疾?」

  「蛇詹一門。排行第二。世人叫我『水無疾』。」那人道,「前些時,你們燒了我師弟的地窯,又斷了我師兄的地聽。這些,我不怪你們。技不如人,該當如此。可滕城不能因為贏了這兩場,便以為我蛇詹無人。」

  「你來,是來報仇的?」姬銳冷聲問。

  「我來,是來與你們做個了斷。」水無疾道。他抬眼看了看姬銳,又看了看姬弘。那雙眼極黑,黑得幾乎分不清瞳仁與眼白,像兩汪被夜填滿的井。「龍在下游。傷未全愈。你們侍龍,我侍水。論水性,這方圓五百里,沒有比我更精的人。我若在泗水上遊動點手腳,等不到明年春,這河就會翻過來。你們那龍,便是在深水再睡十年,也壓不住。」

  姬弘緩緩道:「你既來了,又說要做個了斷。那便說你的條件。」

  水無疾道:「很簡單。把我那師弟放了。再把城南門外那三車貨還我。我們即刻離開滕地,十年不犯。」

  姬弘不言語。姬銳看向父親。他知道那三車「貨」指的是什麼。城南門外,前些日子截下的那幾車黑布蒙著的騾車。那裡頭,是一捆捆被油布裹得極緊的舊簡,和幾箱不知名的藥土。孟子看過,說是楚巫一門的「水經」。雖不是咒器,卻載著楚地治水、借水、以水養巫的秘法。這些東西,若流出滕地,落在楚軍或別的巫門手中,便是大患。可若不還,這水無疾怕是說得出做得到。

  「詹先生。」姬銳忽然開口。他上前一步,走到殿中。水無疾望向他。姬銳道:「你說你精水。好。我給你一個機會。三日後,泗水河灘上有一場水較。你與我,各出三題。勝者,得你想要的。若你輸了,那三車東西,我當你面燒了。你師弟,也別想再提。」

  水無疾那雙黑眼微眯,像一條蛇在暗處縮緊了身子。片刻,他道:「我憑什麼與你較?你一個旱地的世子,懂什麼水?」

  「就憑我爹是滕國國君,憑我站在這泗水邊上長大,憑我與這條河、這條龍,幾番生死。」姬銳一字一字道。那聲音沉而不響,像一塊石頭壓進泥里,不彈了,但極重。

  水無疾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像冰層下流水的聲音,聽不出怒,也聽不出喜:「好。三日。泗水灘上。你出題,我應題。若我輸了,隨你處置。若你輸了,那三車貨,我拿走。你師弟,我也要放。你可想清楚。這城,如今正春風得意。別為一時意氣,把它再送回冬天。」

  「正是怕它有冬天,我才與你較。」姬銳道。

  水無疾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身便走。出殿時,他回頭看了姬銳一眼,輕聲道:「世子,你變了。你現在的眼神,像這河。表面清,底子深。比你父親難對付。」說完,他大步出門。殿中,只餘下滿室清冷的餘音。姬弘看著姬銳,半晌,道:「你可有把握?」姬銳搖頭:「沒有。但我不能在殿上跟他論好處。這種人,你退一步,他便進一丈。眼下他敢進城,敢要條件,說明他也怕。他只是把怕藏在水下。我要做的,是把他這層水,也攪起來,讓他露底。」

  他頓了頓,望向殿外。天陰了。北風從河面來,把院中幾株老槐吹得簌簌響。他深吸一口氣,道:「這三天,我要好好準備。他要斗水,便讓他看看,什麼是滕城的水。」

  姬弘點頭。他沒有再勸。他知道,他的兒子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往前沖的少年。他懂得以進為退,懂得把自己最熟悉的河,變成最利的刃。

  而泗水還在城外,靜靜地流。三日後,它將不僅是一條河。它將是滕城與楚巫了斷的場。水無疾說,這是了斷。姬銳知道,真正的了斷,不在這三天。在這條河,能不能繼續清下去。在他和這座城,敢不敢一直信下去。三天後,他要把這「信」,寫進泗水的浪里。讓那從雲夢澤來的蛇,看清一件事:這河,早已不是任誰都能攪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