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姬銳與陳盨動了身。
天色極佳。碧空如洗,幾片薄雲像被風吹散的蘆花,輕飄飄地掛在天邊。兩人各騎一匹馬,沿著城南舊渠走。馬匹是從城中挑出來的,腳力好,性子溫。陳盨在鞍後馱了兩隻竹簍,一隻裝艾草,一隻裝新米、水罐和幾把防身短刀。姬銳什麼都沒多帶,只把劍掛在馬側,胸前貼身處仍藏著那枚龍鱗。晨光溫和地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道旁新割的稻田裡,有農人直起腰朝他們望。陳盨便揮揮手,像替這座城出使的使臣。
「世子,你認得去青葦灣的小路不?」陳盨問。他其實來過兩回,但都是跟著大人。那時小,只記得灣邊有棵斜得厲害的老柳,樹下有條土路。姬銳說:「跟著水走,錯不了。」他們沿著舊渠一路向南。渠中的水清而淺,日光下能看見水底的石子。走了一個多時辰,渠身漸寬,和幾條從西邊田裡匯來的小溝並了流。再往前,便看見遠處那一大片青蒼蒼的葦盪,在風中如海般起伏。青葦灣到了。
那灣比姬銳上次來時更秀氣了些。許是秋水落了,灣面窄了些,露出大片銀白的沙灘。葦花已開了大半,一穗一穗的,像把整個秋天都舉在頭頂。幾隻白鷺在淺水裡立著,見人來,也不驚,只慢悠悠地偏過頭看。陳盨極興奮,說:「這地方,和畫似的。」姬銳沒作聲。他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陳盨。自己拎著那簍艾草,朝河邊走。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沙地上有些極淺的痕。不是人的。是長形的,彎彎曲曲,像被極長極軟的東西拖過。不深,卻極清晰。從葦盪深處一直通到水邊。姬銳蹲下,用手掌虛虛地比了比。那痕跡比他的手掌還寬。
「是龍。」他說,聲音極低,像怕風把這兩個字吹散。陳盨拴好馬,也湊過來看。看了半天,只覺得那痕跡確實不似尋常。他心裡又驚又敬,站在那裡,連呼吸都放輕了。姬銳沒有沿著痕跡往葦盪深處走。龍若在,願意見他,自會出來。不願意見,追也沒用。他走到水邊,把艾草一束一束地鋪在灘上。那艾草有些蔫了。他便用帶來的龍引渠水,輕輕灑在葉上。水珠子滾在葉面,像露。新米裝在一隻粗陶碗裡,放在最大的那束艾旁。米粒在日頭下白花花的,像一捧細雪。
「我們帶的東西不多。」姬銳面朝河面,輕聲道,「米是今年新收的。你嘗嘗。天涼了,這灣子水太淺,你別一直待在這兒。泗水深處比這兒暖。等明年開春,你回來。城西的河灘,我一直不讓人動。龍堤上的樹,也都種上了。同守亭,每天都有人去。那亭子沒別的用,就是給你留著個能看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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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風拂過,把葦花吹得撲簌簌響。水面上起了極細極密的紋。陳盨遠遠站著,忽然覺得那陣風不是從對岸來的,是從水底來的。像有什麼極深極沉的東西,在水下輕輕嘆了口氣。他起了一身細小的雞皮疙瘩。可心裡卻不覺得冷。那風裡有草香,有艾氣,有稻米初脫殼時的那點清甜。像這整片青葦灣都在輕聲應答。
「它來了。」陳盨沒出聲,只朝姬銳比了個手勢。姬銳當然知道。他還知道,它沒有走。它就懸在離他十丈開外的水下,或許正用那隻完好的眼睛,從深處望著他。只是它不出水。它學會了與人保持距離,也學會了在還不能完全現身時,不驚不擾。姬銳忽然笑了。他蹲下,把手伸進水裡。那水極涼,卻不刺骨。他攪了攪,像在摸一條看不見的魚的背。然後他站起來,說:「走。」陳盨一愣:「就走了?」姬銳道:「看過了。它也知道我們來了。這就夠了。」
兩人翻身上馬。走了沒多遠,陳盨終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就在那片淺灣處,水面像被什麼從下頭輕輕一頂,鼓起一個極緩極緩的弧。那弧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沒有水花,沒有聲音。仿佛那水底的東西只是翻了個身,把臉朝向了他們離去的方向。陳盨喉嚨一熱,忙轉回身。他小聲對姬銳道:「龍真的在。」姬銳目視前方,只「嗯」了一聲。可他握韁的指節發白。他的眼窩極亮,像有極細的水光,被這秋日的風一下子就吹乾了。
回城的路,他們沒有再停。馬也像懂人心,跑得格外輕快。太陽偏西時,滕城的城牆已經遙遙在望。城頭那面青旗在夕光里展開,像從天上借來的一道邊。姬銳望見那旗,心裡一安。他知道,這一趟回來,有些事便算放下了一半。龍還在。水還活。滕城還在。他們,也都還在。
入城時,守卒告訴他們,文公台剛收到了薛邑送來的冬衣。那冬衣足足裝了三大車,是薛邑各家婦女趕做的。姬銳點頭,讓陳盨先去幫著安頓。自己則去了同守亭。亭子裡已經坐了人。兩個老人,一男一女,正就著落日剝豆子。他們不認識他,只朝他笑笑。姬銳也笑。他走到亭外,倚著柱,望河。天邊的雲燒得火紅,像把整條泗水都點著了。風從河上吹來,已經帶了秋夜的涼。他抱了抱胳膊。懷裡那龍鱗溫溫的。像有隻極小的手,正隔著衣裳,輕輕按在他心口上。他望著那河,心裡說:等明年春水漲時,我再來接你。到那時,我站在城西河灘上,你從水裡抬起頭。我們都不用再說那些舊事了。只一起,看這滿城燈火,看這大好的、踏踏實實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