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夜話

  河燈都漂遠了。同守亭外的夜,像一塊浸過水的深藍布,涼而軟。泗水還在流,只是那聲音低了下去,像唱累了的人,只剩一點極輕極勻的鼻息。姬銳躺在葦席上,半閉著眼。他聽見陳盨翻了個身,又翻了一個。葦草「沙沙」響。

  「睡不著?」姬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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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涼。」陳盨小聲道,又補一句,「不是怕涼。是涼得心裡發空。」

  姬銳沒接話。他望著亭頂露出來的那一小片天空。月亮正從雲後移出來,光從梁木的縫隙里漏下,像幾片碎銀落在地上。他知道陳盨「空」什麼。這些日子,忙得像被水推著走。忽然一靜,人倒不知該把自己放在哪裡。就像河裡的石頭,天天被水衝著,不覺得。哪天水淺了,露出半截,風一吹,便冷。

  「陳盨。」他忽然道。

  「嗯?」

  「你跟著我多久了?」

  陳盨想了一下:「從你頭一回帶兵巡河,有五年了。那會兒我還沒你肩膀高。」

  「你後悔過沒有?」

  「沒有。」陳盨答得極快,像早就想過這問題。他停了一下,又說:「就是前些日子,你燒得厲害。我坐在你屋裡,忽然想,萬一你真醒不過來,我以後巡河,跟誰去?那會兒才有點怕了。」他說得平平常常,可最後幾個字還是顫了一下。姬銳聽出來了。他沒有笑他。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那片龍鱗,月光下,那鱗像一片半透明的青玉。

  「給你摸一下。」他把鱗遞過去。

  陳盨接過來。那鱗溫溫的,貼著掌心,像有極輕極輕的跳動。他「咦」了一聲:「真是溫的?」

  「它活著。」姬銳道,「這世上的東西,只要沒死透,就都是溫的。河是溫的,地是溫的,連這亭子,白天曬夠了太陽,夜裡也還留著一點熱。你要是覺得冷,就把手貼在地上。土比人實在。它不騙你。」

  陳盨聽了,便把手掌按在亭心的細沙上。沙很涼,可只消一會兒,底下便有極微極微的暖意泛上來。他咧了咧嘴:「像條大狗趴在底下。」姬銳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夜風從河面吹來,把亭子裡的艾草味又送了一層。那味道極淡,像誰在極遠處煮著藥,又像秋收後田裡燒過的草灰。聞著,心裡便靜了。

  「世子,你說龍這會兒在做什麼?」陳盨問。

  「在聽水。」姬銳說,「像我們這樣。」

  「它一個人,在那麼黑的水底,不冷清嗎?」

  「不冷清。」姬銳望著亭外的河面。月光把水面照成一片碎白。他輕聲道:「這一河的水都陪著它。滿城的燈也望著它。它比我們都懂等。它等得起。」

  陳盨翻了個身,朝姬銳那邊湊近一點:「那我們還去青葦灣嗎?」

  「等秋祭餘下的事辦完。若天還晴,便去。」姬銳說,「這次不帶人。就你和我。帶上幾束艾,一罐新米,再帶一小瓶龍引渠的水。去那裡看看水勢,把艾放在灘上。告訴它,天冷了,記得往深處去。別老在灣里。」

  陳盨「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它要是不在呢?」

  「它一定在。」姬銳說。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它知道我秋祭會來。它若不想見我,便不會送那片鱗。」

  陳盨不再問了。他閉著眼,聽著風和水。那水聲像從極遠的時光里流過來。他覺得自己也要睡著了。就在這時,他恍惚聽見極遠極遠的地方,有「嘩啦」一聲,像魚躍,又像什麼從水裡抬起了頭。那聲音太輕了,輕得他分不清是夢還是真。他睜開眼。姬銳也坐了起來。兩人幾乎同時朝河面望去。月光下,河面極平。可離岸二十來丈的水中央,有一圈正在散開的漣漪。那漣漪極圓,像一滴極大的水從天上落下來。可天上沒有雨。

  「它知道我們在這兒。」陳盨的聲音發緊,帶著點壓不住的喜。

  姬銳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站起來,走出亭子。夜風更輕了。他站在河灘上,朝那圈漣漪的方向極輕極輕地躬了一下身。然後,他直起身,回頭對陳盨說:「睡吧。它也要睡了。」

  陳盨點頭。兩人重新躺下。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看見一條極大極大的魚,從水裡游過。不,不是魚。是龍。那龍游得極慢,尾巴掃過之處,水面都亮起來。它沒有上岸。只在水底繞著同守亭遊了一圈。像在巡夜。又像在告別。陳盨在夢裡想:它真好看。比什麼都好看。他不知道自己笑沒笑。可等他次日醒來,臉上還帶著那點笑。而姬銳已經起了,正蹲在河灘上,捧水洗臉。那水極清。清得能照出他的眼睛,和眼睛深處那條河。天光初透。新的一日,又來了。泗水邊上,有人醒著。也有人,在水底,剛剛睡去。各自安好。像這秋,像這夜,像所有值得等的東西,終會慢慢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