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秋祭

  秋祭那日,天好得不像話。

  清早起來,泗水上還籠著一層薄霧。等日頭一升,霧便散了。河面如鏡,把天光雲影都攬在懷裡。城西的龍堤上,一早就有人來。百姓們把沿岸的野草割了,又用清水把龍形卵石路沖得發亮。孩子們抱來新摘的蘆花,一束束插在堤邊。風吹過來,那蘆花飄飄搖搖,像剛落了一場極小的雪。同守亭前,擺起了一張極大的木案,案上供著新收的粟米、瓜果、幾壇清酒。當中一隻陶盤,盛著泗水的新水。水清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文公台下的銅鐘又敲響了。九聲。極沉極遠,像從河底生出來的。滿城的人便從各條巷子裡走出來,朝城西龍堤聚攏。沒有哭天搶地的悲聲,也沒有鑼鼓喧天的熱鬧。所有人的臉都極平靜。那平靜里有種極重極實的東西,像把命從喉嚨口又放回了胸膛里。他們走得不快。老人牽著孩子,婦人挎著籃子,男人們肩上搭著新洗的粗布。像回娘家的路上,又像去趕一場極鄭重的集。

  姬弘登上了同守亭。他沒有穿冕服,只一身素色深衣。人瘦,衣便顯得寬,風吹來,像一株半枯的竹站在亭中。他面朝泗水,端起那碗新水,舉過頭頂,又緩緩放下。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舊帛,展開。那帛上是孟子的筆跡。他只念了四句:

  「泗水湯湯,其流泱泱。有龍在淵,佑我土疆。」

  念完,他把那帛系在亭柱上。河風一吹,那帛輕輕招展。滿河灘的人,無不仰頭去看。那帛不大,卻像一面極白的帆。

  姬銳就站在人群最前。他望著那帛,又望著河面。水光接天,那河在秋陽下如一條流動的銅。他想,龍若在,必能看見。不,它一定看得見。連遠在青葦灣的野鴨、白鷺都能感著今日這股子靜而誠的氣。龍怎會不知。他忽然想到母親臨終前說,有風就有水。今日無風。水也極靜。可他卻覺得,這天地間,有什麼極溫極沉的東西正在輕輕流淌。不是風,不是水。是這滿河灘上,千百個人屏住的呼吸和合十的掌心。是「感激」。這種東西最輕,也最重。龍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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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禮很簡單。沒有太祝,沒有牲祭。姬弘只讓人抬來三隻新編的竹籃。籃里盛著各色秋果,叫人劃著名小船,送到河心,慢慢傾入水中。那果子在浪里浮浮沉沉,隨流而下。岸邊有孩子拍手。有個老人低聲道:「讓龍也嘗嘗今年的新果。去年一場水,什麼收成都沒了。今年,補上。」說得極淡,聽的人卻都紅了眼睛。

  祭過水後,姬弘從亭中出來,走到人群里。百姓們要跪。他擺手止住。他抱起一個在人群前頭看熱鬧的娃娃,問:「你叫何名?」那娃娃不怕,脆生生道:「叫水生。」姬弘笑了:「好名。以後這泗水,要靠你們這些水生來守了。」周圍的人都笑。那笑聲在河灘上傳出去極遠。像一陣從沒聽過的、亮堂堂的水響。姬銳看著,也笑了。這大半年,他很少笑得這樣鬆快。像胸口那口從大雨夜就堵著的氣,終於被這秋陽化開了。

  祭後,薛邑、桑丘、桃丘的里正都留了下來。姬銳就在同守亭後邊搭起的席棚里,與他們商議共守的事。眾人圍坐一圈。沒有誰爭,也沒有誰逃。薛邑的平先說:「我們那沉水,能活,多虧了這龍引渠。往後,滕城有事,薛邑出人。薛邑有水,滕城也得出鍬。」桑丘的里正說:「桑丘靠山,沒你們那麼多水。但山上有木頭。要修堤,要築台,桑丘出木。」桃丘的更直:「桃丘地少,人窮。只有一批後生能巡河。便讓他們輪班,沿著泗水走。從桃丘走到薛邑,再從薛邑走回來。不為別的,就為看著這條河。」姬銳聽著,極認真。他讓陳盨把每一條都寫在絹上。末了,他道:「這水,不是滕城一城的水。你們肯來,是信這城,也是信這河。這份信,比什麼盟書都重。咱們不畫押,也不歃血。就學那龍,不說不鬧,只把身子橫在風雨前頭。水來了,一起擋。天晴了,一起種。」眾人點頭。有老里正拍著膝蓋,說:「這話,比盟誓還重。我們認。」

  夜裡,城外又放起了河燈。一盞盞小燈順水漂下,像把天上的星子都借到了河裡。姬銳站在同守亭外,望著那滿河的光。他懷裡的那片龍鱗溫溫的,像被這河燈焐熱了。他忽然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你看見沒有。這滿河,都是給你的。」風把這話捲走了,像要把秋祭的香火吹到天邊。可姬銳知道,龍在。它在。它一定在。

  不是每個秋天都有這樣一場祭。不是每座城都有這樣一條河。可滕城有。泗水有。他們都有。便比旁人多了許多的難,也多了許多的福。這福,是用一場大水、一支箭、無數個不眠夜換回來的。如今都化成了河上這些燈火,輕飄飄的,亮晶晶的。像極了一雙眼睛,在半空中,慢慢閉上了。像龍,在夜的最深處,也終於歇下了。

  而岸上,守夜的人仍醒著。他們舉著火把,沿河慢慢走。不是防誰。只是今夜太靜太好,不走上幾圈,怕自己在福氣里失了警惕。那火把的光映在水上,像一隊極小的金蛇,陪著河燈游向遠處。姬銳沒有回城。他和陳盨各自抱了一捆新葦,鋪在同守亭里,和衣躺下。夜風很輕。那風吹過亭柱,像誰在檐角掛了一隻極小的鈴。不響。只讓人覺著,這天地之間,已經有什麼東西,穩穩地、暖暖地,歸了位。

  「睡吧。」姬銳說。

  「嗯。」陳盨應。

  泗水在亭外,靜靜地流。像要把這一整年的苦與甜,都帶進更深更闊的水裡去。天邊,月亮慢慢升起來。照得滿河銀亮。而那城,那水,那龍,那人,都像沉進了一場極長的、無夢的好眠。等醒來時,又將是新的一日。新得如河水初生,如龍鱗初照。如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終於等來了它自己掙下的、金子一般的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