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舊傷

  月滿之後,姬銳病了一場。

  病來如山倒。前一日他還在河灘上走了幾個來回,夜裡回到屋中還與陳盨說了好一陣話。第二日清早,陳盨去叫他,人已經燒得有些迷糊。額上滾燙,身上卻一陣陣地發冷。請了城中幾個大夫來看,都說是風寒入骨。又加上這些日子勞碌太甚,舊傷未愈,水裡寒氣積著一併發了出來。姬弘親自來看過兩次。他也不說什麼重話,只讓大夫好好用藥,又撥了兩個老成的僕婦守在屋外。孟子也來了,坐了一會兒,讓人把窗子半開,說病氣要散,不可悶著。田道人沒來,只托人送了一小包藥粉。說用溫水送下,能發汗。

  姬銳迷迷糊糊躺了三天。那三天裡,他像是把這輩子的事情都夢了一遍。先是夢見小時候,他頭一回拉弓,弦割了手,血滴在泥土裡。再是那場大雨,洪水拍堤,他站在城頭,眼前白茫茫一片。後來是龍。龍從水裡出來。他射了它。那支箭穿進龍目,血濺出來。他看見父親跪在河灘上,看見滿城的人從文公台一路跪到泗水。看見宋玉子從霧裡走出來,又像蛇一樣滑走。最後,他夢見自己在河底走。水極清。腳底全是龍鱗,溫溫的。他走啊走,看見那條龍就臥在前面。龍抬起頭,用那隻僅剩的眼睛看他。那眼睛極亮,像把滿河的月光都裝了進去。它沒有說話。可姬銳聽懂了。它說:「我認得你。」

  他醒過來那天,外頭下著小雨。窗子半掩著,雨絲飄進來,帶著一股極清極淡的土味。陳盨趴在桌邊打盹。姬銳動了動。渾身像散過又拼起來,骨頭都酸,可腦子清明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龍鱗還在。溫溫的。他輕輕笑了。陳盨聽見響動,猛地抬起頭。見他醒了,陳盨眼眶一紅,連聲道:「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君上該把城裡的雞都宰了給你熬湯了。」姬銳想笑,嗓子卻啞得厲害。陳盨忙端來溫水,餵他喝下。那水是龍引渠里打的,清甜。姬銳喝了幾口,才問:「這幾日,河上可有事?」陳盨搖頭:「好著呢。水巡日日走著。昨日田道人還去河邊聽了,說水聲好得不能再好。」姬銳點點頭,又要睡。陳盨便不擾他,輕手輕腳地出去。

  又養了兩日,姬銳便能下地了。他先慢慢在院中走,又去城西看了一回龍堤。那日雨還沒停,河灘上沒幾個人。他撐著把舊傘,沿堤走了一小段。水漲了不少,拍在堤腳,翻著白花。堤上的新柳已經抽了長條,被風一吹,像無數隻綠袖子在擺。他站在同守亭外,沒進去。只望著河水出神。他的病,讓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不是每一次大水之後,都要有人去拼命。也不是每一處傷,都得用另一處傷來還。龍的眼睛,他還不清。可他把這河清好了,把城守住了,讓這條龍不必再為了誰去擋水。這,也算還。不必非把命搭進去。他第一次覺得,活著,比死更難,也更有用。

  「你來得倒早。」身後傳來田道人的聲音。那老道還是光著頭,赤著腳,手裡拄著那根九節竹。他把傘舉得高高的,像生怕雨打濕他肩上的舊葫蘆。姬銳回頭,笑:「道長說晚了。我已經走了一刻。」


  「他逃回去了?」姬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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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必是逃。雲夢澤那地方,遍地大澤。他回去,怕是去尋更大的地脈,再來與你為難。只是這一去,少說也得一兩年。」田道人轉過頭,看著他,「你還要追嗎?」

  姬銳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堤上,任細雨打濕了半邊肩頭。追?他這些天躺在床上,也想過。若追去雲夢澤,那裡是楚地,不是泗水。十個姬銳也填不滿。若不追,等宋玉子緩過氣來,滕城仍是他眼中最肥的獵物。可滕城不是獵物。泗水不是孤水。龍也沒有死。他回頭看了看城中。雨霧裡,那道青旗還在。像從天上垂下來的一小片晴色。

  「不追。」他終於道,「我守著這條河,等他來。他若真從雲夢澤回來了,泗水便是他的盡頭。這裡的水,如今已不是他認識的水。這裡的人,也不是了。」

  田道人笑了。他拿竹杖輕輕點地,那濕泥里的腳印一深一淺。他道:「說得好。你這一病,倒病出了幾分靜氣。這城有你在,是龍和人的福氣。」說著,他彎腰在河邊撿起一片薄薄的河石,揚手一甩。那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才沉下去。像給這場雨劃了個小弧。

  姬銳沒有問宋玉子到底為何離開。有些問題,現在想也白想。他只知道,他身後這城,眼前這河,與半年前都大不一樣了。人還是那些人。可眼睛裡有了東西。那東西,不怕雨,也不怕風。像龍鱗。像這滿河的水,舊了又新,寒了又暖。他忽然有些感激這場病。它把他的火氣消了消,讓他能更清楚地看著這條河,和這條河上所有的來去。

  「走。」他抬腳朝前走,雨絲落在他的舊傘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田道人跟著。兩人像極尋常的兩個人,走在一條極不尋常的堤上。河水在他們身側,緩緩地、亮亮地流。像一位故人,正用最溫柔的聲音,陪他們走完這一小段雨。不疾不徐。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