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月滿

  又過了三日。


  姬銳仍每日沿河巡視。他不騎馬,只走路。從城西龍堤出發,朝南走到青葦灣折返,一趟便是大半天。陳盨陪了幾天,腳上磨出幾個泡,後來學乖了,和姬銳一樣換了草鞋。田道人有時會跟一段。但他年歲大了,走不多時便坐在河灘上歇。他說,這河現在不用多看,用耳朵聽就行。哪段水聲「笑得響」,哪段便無事。若是哪日哪段水聲「啞」了,才是大事。姬銳記著這話。於是每走一程,他都要停下來,閉眼聽。那水聲千變萬化。有的像玉磬,有的像木魚,有的只是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可沒有一個地方是啞的。這讓他覺得心安。像一個人病癒後,能聽見自己均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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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滿那夜,泗水上的風極輕極暖。城裡好些人家吃過晚飯,便往河灘上走。有人帶了燈,有人只提一壺水。他們不是去等什麼。只是這陣子,滕城人都喜歡去河邊坐坐。大水之後,他們比誰都懂得,一條河活著,對一座城意味著什麼。尤其是月滿的夜裡,那河水亮得像條銀路。老人說,這路能通到天上去。孩子問,那龍能下來嗎?老人笑,不答。

  姬銳站在同守亭外,沒進去。他背著手,看那滿河月光。忽然,他聽見極遠極遠的地方,有聲音從水面上傳來。那聲音極低極低,比風聲還輕。可它竟穿過了一整片人聲,清晰地落進他耳中。像一聲極深極長的嘆息,又像誰在水底喚了一聲極舊極舊的名字。他整個人僵住了。他朝河面望去。月亮正圓。河心處,水面像被什麼從下面輕輕託了一下,鼓起極緩極緩的一道弧。那弧慢慢朝岸邊推來,到了半途,又散了。像從沒出現過。

  「世子,你看。」身後有孩子叫起來。姬銳抬頭望去。那孩子指著河面。月光下,竟有一串銀色的水痕,從下游極遠處蜿蜒而來,像一條極細極長的線,被誰從水底拉著,緩緩靠近。水痕經過之處,水面像被熨過一般,平得沒有一絲紋。然後,那水痕停在了城西河段的中央。不走了。滿河灘的人都看見了。沒有人說話。連孩子都忘了叫。那水痕在月下泛著光,像一條小小的龍,伏在水面上,靜靜地望著城。

  姬銳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慢慢朝前走,走下河灘,走到水邊。河水極涼,浸過他的草鞋。那水痕距他不過數丈。他站住了。他不敢再往前。他怕這是夢,怕踏一步,這水痕就散了。可那水痕非但沒散,反而輕輕動了。它朝岸邊又近了半尺。然後,水面像被什麼頂著,極輕極輕地翻起一個極小的浪。浪花落處,一片鱗被水推上沙灘。那鱗足有他掌心大,青中泛銀,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小片剝落的天。姬銳彎下腰,把它撿起來。那鱗還是溫的。

  「你回來了。」姬銳低聲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說傻話。可此刻,除了這四個字,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雙手捧著那鱗,像捧著一場從春天裡折返的雨。河面上,那串水痕緩緩轉向,朝下游去了。像在說,還沒。但快了。它只是先來看看。看看這城,這河,這滿灘的人。看看它走之後,有沒有人還在。它看見了。滿灘的人,都站在月光里。沒有驚叫,沒有騷動。他們只是站著,像一群等孩子的家人。那水痕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青葦灣的方向。

  陳盨從人群中擠出來,聲音發顫:「世子,那真是龍?它回來了?」

  「回來了。」姬銳說,「但它還要再歇一歇。它見過我們了。它也把信給了我們。」他攤開手,月光照在那片鱗上。四周圍上來的人看見那鱗,像看見了什麼極神聖的東西。有老人當場就跪了下去,有人把頭埋進手掌里低低地哭。孩子們則踮起腳,想看得更清。姬銳沒有把鱗收起來。他讓它躺在自己掌心,讓每一個想看的人看。那一夜,滕城人都看見了那鱗。像看見了一封沒有字、卻誰都能讀懂的信。

  子時過後,人們漸漸散去。河灘上還留著一地細碎的腳印。姬銳最後一個離開。他把那鱗用素布包了,放回懷中。他沒有回家。他走到同守亭中,在亭心坐下。懷裡那鱗貼著胸口,溫溫的。像揣著一小團不滅的火。月亮已過了中天,微微西斜。泗水更靜了。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很穩。像這城。像這河。像這城中每一個人,在這月滿之夜,終於把心放回了該放的地方。

  「等天再暖一暖。」他對著河面道。夜風把他最後一個字送出去,落在水上,像一粒極輕的種子。月光灑滿整條泗水。像一條銀白的歸路,從天上鋪到人間。而人間這頭,燈火未熄。城門未關。有人在亭中坐著,等一個推門而歸的人。

  不,一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