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開河

  此後的六日,姬銳幾乎住在河上。

  天不亮便帶人出城,太陽落盡才回。有時連城都不進,就在河灘上搭個草棚,和幾個獵戶湊合一夜。陳盨笑說:「世子是把同守亭讓給看風景的了。他自己倒成了河上的野鴨。」姬銳聽了,只拿手裡的長杆敲了他一記。他的確是野。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臉和手臂都曬得黢黑。每天在河灘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遇見淺灘堵了,他便帶人下水,用竹簍背沙,用長鉤扒草。那水冷,起初幾日,他的小腿一入水就發紫,像被什麼東西從下往上吸。後來習慣了,倒不覺得了。只夜裡躺在草棚里,腳趾還麻酥酥地跳,像有魚在咬。

  清淤的第六日,輪到城西最後一段。那一段沙嘴最長,從河岸斜斜伸向河心,把上游的水截成兩股。南股寬而淺,北股窄而深。正是這段沙嘴,讓泗水西岸一到雨後就漫。姬銳讓人在沙嘴上先燒了幾捆秫秸,把土烤松,再用鐵鍬挖。土極黏,像被浸透的糯米糕。挖開一鍬,下一鍬又合回來。幾個壯漢輪流下去,挖得滿身泥。姬銳也下去。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和黑子一起用長柄木鍬把沙一鍬一鍬往岸上拋。每拋一鍬,水就渾一分。可那水流,也真真地寬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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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這樣,再一天,南北兩股就能並成一股。」姬銳喘著粗氣,抬頭看天。天陰著。沒有雨,風很輕。河面上有極細的水紋,像誰在水底輕輕吹氣。他忽然停下來。身邊幾個人也停了下來。河中央的水面上,浮起來一串水泡。不大,卻極密,咕嚕咕嚕地,像有什麼大傢伙在下面翻了個身。黑子失聲道:「龍?」姬銳搖頭。那不是龍。龍若來,水會先靜後涌。這泡太散了。可也絕非尋常魚蝦。他讓眾人先上岸。幾個後生連滾帶爬地上了河灘。只有他和黑子站在淺水裡。那泡冒了一陣,慢慢少了。水面又平了。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是地氣通了口子。」姬銳道。他記得田道人說過,沙嘴堵了水,也壓了地氣。水一通,地下便舒口氣。這泡,就是地脈在換氣。不是壞東西。可這話他只跟黑子講了。旁人若聽了,怕傳得神乎其神。他站在水中,又把木鍬往下一插。土已經很鬆了。他又補了幾鍬。水聲大了些。那兩股水在沙嘴上漸漸合攏,像兩條失散多年的胳膊終於抱在了一起。水流一衝,泥浪翻起,半條河都成了黃的。可等那黃湯散盡,水面竟比先前還清。清得能看見岸上人的倒影。


  當日回城,他先去見了姬弘。姬弘不在文公台,去了城東看新開的庠序。姬銳便先去沐浴。城中新鑿了兩口公井,水極清。他打了一桶,從頭頂澆下去。那水涼得他一激靈,可渾身舒坦。洗去滿身泥,他披著半乾的頭髮坐在院中。陳盨端來熱湯,說:「君上說了,讓你今晚哪也不許去。就在城裡吃頓飯。」姬銳笑:「我還能跑哪去?」陳盨認真道:「前幾個晚上,你一回城就沒了影。不是去同守亭,就是去找田道人。君上說,今日必須按著你在屋中歇一歇。」姬銳聽了,也認真起來:「既是君上說的,那我便在屋中吃。只一樣——」他頓了頓,「吃完,我要去同守亭坐一刻。不是不歇,是去告訴泗水一聲,路通了。」

  陳盨沒辦法,只得應了。吃完飯後,姬銳果然去了同守亭。但他沒讓人跟。他一個人穿過西巷,上了龍堤。月亮已經升起來,極大,極圓。河灘上白得像鋪了鹽。那水在月下流著,泛著銀青。他走進亭中,在亭心坐下。三塊河卵石被月光照得溫潤如玉。他摸著中間那塊,說:「路通了。你聽見沒有?河西的沙嘴,我們挖開了。你回來時,不必再繞。從青葦灣一路往北,水都是活的。我請了水巡,日日看著。沒人再往水裡投東西。艾草,桃木,石灰,都埋好了。城西的路燈,夜夜點著。不會讓你找不著家。」

  他說完,閉上眼。風從河上吹來,極輕極柔。他聽見那水聲里,像有極輕極輕的一聲「咚」,像什麼極沉的東西在水底叩了一下。他睜開眼。河面還是那河面,月光還是那月光。可他心裡知道,它聽見了。龍聽見了。

  他起身,朝河面深深一揖。風把他剛洗過的頭髮吹起來。像河裡的水草。他沒有回頭,沿著月光鋪成的路,慢慢回城。城頭,那面青旗在風裡輕輕飄。他抬頭看了一眼。旗面上那條銀線繡的龍,被月光照得極亮,像真的在游。像在說,好。等我來。

  那一夜,姬銳睡得極沉。夢裡有水,有月,有極遠極近的龍吟。他翻了個身,嘴角帶著點笑。窗外的風還在吹。泗水還在流。而有些等待,已經不需要再等了。該做的都做了。餘下的,交給天,交給河,交給那條正在歸途中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