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
姬銳四人剛翻上城南高坡,雨點便密了起來。豆大的雨粒砸在黃泥地上,一砸一個淺坑。陳盨抹了把臉,剛要抱怨,卻見姬銳仰起臉,任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他的眼裡有光。陳盨怔了一下。他從沒見過有人這樣喜歡雨。可轉念一想,這雨,和幾個月前那場吞城的大雨不一樣。它不橫,不暴。它是從青葦灣那邊來的,帶著水草和葦葉的清冽,像從龍身邊帶過來的信。
「今晚別趕了。前面有個舊窩棚,躲躲。」姬銳說。四人朝坡下跑去。那舊窩棚半塌在幾棵野棗樹後,頂子還在,只漏幾個小洞。他們擠進去,升了堆極小的火。兩個獵戶一個去找乾柴,一個去棚後看地勢。陳盨把外衫脫下來,想給姬銳披。姬銳不要,只讓他把火撥旺些。他坐在火邊,從胸口取出那個素布包。布已經潮了。他小心地掀開。那鱗在火光里亮得透透的,青裡帶著一絲金,像一片被雨洗過的暮色。陳盨看得眼都直了:「這鱗……怎麼比上回那些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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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剛落。」姬銳道。他想起那處溫熱的泥,那條極長極寬的壓痕。龍沒有走遠。它就在青葦灣,甚至在看著他們。他從不信神。直到那夜,他站在泗水河心的活水裡,被一道極深極遠的青影繞身而過。他從不信命。直到今日,他看見自己這雙拉弓的手,也能把龍鱗端得這樣穩。他信了。信這城,信這河,信那條不肯走的龍。信他們在同一片大雨里,各守各的傷,各還各的債。
雨下到後半夜,漸漸小了。姬銳靠在棚柱上眯了一會兒。再睜眼,天已蒙蒙亮。雨停後的空氣又濕又清,帶著泥土翻新後的味道。兩個獵戶已把火重新撥旺,煮了壺熱水。姬銳喝了兩口,又把那鱗包好,貼著胸口收了。他知道,這雨一過,青葦灣的水還會漲。龍在那邊,會更好受些。泗水全段的水脈若都活了,龍便可順流而上。只是這上游,離滕城二十里內,還有幾處淺灘被沙淤了。得清。
「回城後,你去找畢戰,調八十人。沿河把城西南那幾處沙嘴挖開。要快。這雨來得正好。河裡有水,挖起來不費勁。」姬銳對陳盨道。陳盨應下。四人又坐了一會兒,便動身回城。
午後入城。城門口的守卒見他們滿身泥水,一個個都精神起來。消息傳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半個城的人都知道,世子從下游帶回了「龍的消息」。有人跑到西城牆根下朝河望,好像這一望,那龍就會從水裡浮出來。姬銳由他們去。他自己去了文公台。
姬弘正在殿中,聽幾個老農稟報城西新開出來的幾畝地。見姬銳來了,便讓那些人先下去。殿中一靜。姬銳上前,把青葦灣的事說了。姬弘聽得很慢。他沒有急著說什麼,只伸出手。姬銳會意,把布包取出,輕輕放在父親掌心。姬弘打開。那鱗在殿燈下,青翠欲滴。他看了一會兒,合上布,遞還。
「它既在下游,我們便更要把上游的路清出來。」姬弘道,「這是滕城欠它的。不能讓它回來,卻進不了家門。」
姬銳點頭:「我明日帶人上河。從城西到青葦灣,一天一個來回。把沙嘴清了,再把幾處被水沖塌的舊堤補上。若快,七日可成。」
「用不用多帶些人?」姬弘問。
「一百個足夠。人越多,越亂。這事是給龍開道,不能像修牆那樣蠻幹。我會帶著黑子他們先探水路,再讓畢戰帶人分段清淤。」姬銳說得極有章法。姬弘看著他,眼中有讚許。這孩子是真的變了。從前只知道向前沖。如今知道怎麼讓一條河重新流起來。這比揮劍殺人,難得多。
「還有一事。」姬銳道,「那田道人說,這雨過後,風裡陰氣會散。但要防著人趁河工忙亂,再往水裡投東西。我想讓水巡隊明日開始,沿河跟著。哪段有人做工,哪段就有水巡。誰也不許單獨靠近取水口。若有生人混進來,先扣下再說。」
「這些事,你定。」姬弘說,「我不攔你。只一樣,你自己別天天泡在河裡。那水涼。你傷還沒好全。」
姬銳笑了笑。他知道父親是擔心他。也明白,自己的身子確實不似從前了。右臂上那些舊傷與綠紋,雖已褪去大半,可只要下雨,便隱隱發酸,像有什麼在骨縫裡提醒他。可這河,他非下不可。龍都能用傷眼望天,他下幾回水算得了什麼。
那日傍晚,雨又下了。極細,極密,像誰在天上篩著什麼。姬銳站在同守亭里,看雨絲斜織,把泗水與龍堤都籠在一片青灰里。陳盨遞來一個斗笠。他接了,卻沒戴。他讓雨淋著。雨落在臉上,涼涼的。像極了那夜龍血濺在他皮膚上的溫度。只是那時他渾身發燙,如今身上是靜的。靜得能聽見自己每一口呼吸,和這片土地每一寸回春的聲響。
「世子,回去吧。明日還要上河。」陳盨在亭外輕聲說。
「再站一會兒。」姬銳說。他望著雨中的河。河面像被無數條細線縫著,縫得天衣無縫。有隻水鳥從南邊飛過,叫了兩聲,隱入雨幕。他忽然想,如果龍回來,一定要在雨過天晴之後。那天,這滿河的水都會發光,像一條被洗淨的舊路。而他會站在城西的河灘上,什麼也不說,只等它抬頭。等那一隻眼睛,重新望向這座城。望向那些在雨中也沒有走開的人。
「走。」他終於轉身,朝城中走去。陳盨跟在後頭,踩著一地細碎的水光。雨聲沙沙,像在說,近了。近了。該回來的人,就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