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掌柜帶來的那張絹圖,姬銳翻來覆去看了半宿。
圖上那處河灣畫得潦草,卻極關鍵。泗水在滕城西南二十餘里處有一個極大的拐彎,水勢在此放緩,泥沙沉積,形成一片極淺極寬的河灘。那地方,姬銳少年時打獵曾遠遠見過,叫「青葦灣」。因灣中蘆葦極盛,遠望如碧波浮翠。宋人繪的那幾個黑點,正在青葦灣東岸。若棠掌柜所見不虛,龍便蟄伏在那一帶。
「明日我去。」天未亮,姬銳便去找田道人。田道人正盤坐在屋中,面前擺著一碗清水。水裡沉著三片極小的青鱗,是他前日從龍引渠中取上來的。他聽姬銳說要親自下青葦灣,便拿手指在碗沿輕叩了三下。碗中水面盪開,三片鱗沉底,又慢慢浮上來。田道人看完,道:「去吧。但別從西河灘上走。那地方河汊多,近幾日又起了沼氣。走南面高坡,順舊渠過去,再折向河灣。能少碰些陰氣。」
姬銳道:「我不帶人去。只帶陳盨。」
「陳盨不夠。」田道人搖頭,「再加兩個獵戶。四個人,彼此有照應。若真見了龍,也別近前。龍如今在養傷,不認人也正常。你只要看清水勢、風向、鱗色,回來告訴我。我看這幾片鱗,比前幾日亮了許多。它恢復得應該不差。你此行,不是去找它,是去認一認它留給這片土的印記。」
「我明白。」姬銳說。他朝田道人一揖,便去準備了。陳盨聽說要去青葦灣,先是一喜,又有些擔心。那裡水草太密,水灘極多。這一路過去,若是遇到宋玉子的人,四個人怕是有些少。姬銳只說,人少才快。宋玉子若真想動手,在城外早動了。他心裡有數。
出城時,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風極輕,卻帶著股潮味。四人沿著城西南的舊渠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又翻過幾道黃土坡,再繞過一片半乾的塘。地勢越走越低。等看見那一大片蘆葦時,姬銳才明白,為什麼棠掌柜說那片河灘極靜。那不是尋常的靜。那是一種連風都放慢了腳步的靜。葦海起伏,沙沙聲極細。天光從雲後漏下來,把整片灘涂照成青灰色。水灣里的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越往河心,水色越深。最後是那種讓人不敢久望的幽碧,像從地底蓄上來的。
「散開。別踩水。」姬銳說。他走在最前,腳上已換了草鞋,用麻布綁緊褲腿。他朝那片蘆葦最密處走。腳下的灘泥極軟。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深深的印。那印記不渾,很清,像踩在了一塊吸滿水的青石上。陳盨和兩個獵戶在後頭,都屏著氣。
姬銳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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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面前的水窪里,有一道極寬的壓痕。不深,但極長。從葦叢深處延伸出來,一直沒進河心。那印子比船底還寬,像一條極沉極長的身子曾從這裡滑過。印子兩旁的泥是翻卷的,帶著些細密的紋路,像鱗片壓出來的。姬銳蹲下,想看得更清。他手指剛碰到那泥,忽然覺得那泥竟是溫的。他抬頭,朝印子的盡頭望去。水面極平。可就在那水與葦交界處,半片巴掌大的青鱗半卡在泥中。他用木棍輕輕一撥,那鱗便滑出來。極清,極亮。比他前些日子在城西河灘上撈起的那些更潤,像剛從活物身上落下來的。姬銳屏著呼吸,把它拿起來。那鱗不冷,溫溫的,像曬過太陽。他忽然有點想哭。
「它在。」他低低道。陳盨和兩個獵戶也趕了過來。看見那壓痕與鱗,三人臉上全是掩不住的驚與喜。陳盨忙問:「要再往深處走嗎?」姬銳搖頭:「不用。它知道我們來了。這鱗,是它給我的。走,回城。」他說完,把鱗用素布包好,放進胸前。那鱗貼在心口處,暖得像一小塊炭。
他們原路返回。一路上,誰都沒有多話。天更陰了,像要下雨。幾隻白鷺從葦叢里飛起來,低低地掠過水麵。風大了,把整片青葦灣吹得如綠浪翻湧。姬銳走著走著,忽然回頭。就在葦灣深處,他分明看見,那極幽碧的水中央,有一道青黑色的影子極快極輕地一翻,又不見了。他心頭劇跳,卻沒有聲張。只握緊了胸前那布包。龍在送他們。像用尾巴尖在河心點了一下,又縮了回去。他低聲道:「再等等。等我把城外的髒東西都清乾淨了,你就能回來。」說完,他轉身,腳下更快了。雲層里,有雨星子開始往下落。很小,很涼。落在葦葉上,發出細細密密的響。像誰在遠處敲著一面極輕的鼓。那鼓聲,正從泗水上游,一路響過來。像一場歸途,終於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