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西風

  田道人不在城西空院。看院的孩子說,他一早便出去了,說是去龍引渠的下遊走走。姬銳和陳盨沿水尋過去,在一處舊石橋旁看見了他。田道人正蹲在岸邊,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探進水裡。晨光打在他那身灰袍上,像把舊衣裳洗得發了白。他身邊放著一個極小的銅缽,缽中盛著幾片柳葉。柳葉極綠,綠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玉。

  「道長。」姬銳走近。田道人沒抬頭,只「嗯」了一聲,又掬起一捧水,湊到鼻下聞了聞。半晌,他站起身,把柳葉撒進渠中。那幾片葉子在水裡打了個旋,朝下流去了。他拍拍手,臉上帶著點極淡的笑:「你昨晚那一場,驚動了地脈。這水,今早都還有些浮。不過不要緊。到午後,便能定下來。那灰散進土裡,被龍水壓著,成不了氣候。倒是你——」他上下看了看姬銳,「你這身子,再這麼熬下去,別說拉弓,怕是連筷子都拿不穩。」

  姬銳笑了一下,不接這話,只問:「窯灰入地,會不會壞龍引渠的水根?」

  「壞不了。」田道人說得極乾脆,「龍引渠的水,不是從地上來的,是從地氣里滲出來的。地聽那一套,是靠陰土奪氣。你毀了他的巢,又把龍水潑在灰上,等於在陰土上蓋了一記陽印。這一帶的地脈,只會更穩。你要擔心的,不是地,是風。」

  「風?」姬銳微怔。

  田道人抬頭,朝西邊望了望。西天上,幾朵極薄的雲正慢慢朝這邊移。日頭已經升高,照得那些雲的邊緣發亮,像被看不見的手撕開的棉絮。他道:「這城西,地勢低。風從泗水來,本是好風。可前些日子,楚巫的人沿河燒過幾處。燒的那些東西,灰進了風。這風就帶了幾分邪。你如今把他們的地穴毀了,他們不能從地底來,便只能借風。這西風越暖,他們越好動手。」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

  「怎麼破?」姬銳問。

  「種樹。」田道人說。他拿腳點了點岸邊的泥地:「這沿河一線,有艾有草,但都是貼地的。要有幾排能擋風的樹。柳也好,楊也好,要的是高。風從河面過,先經樹,再入城。樹根扎得深,能濾風。樹葉密,能擋灰。這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慢。入秋之前,得栽上兩排。我已和畢戰說過。他說你點頭,他便調人。」

  「我點頭。」姬銳道,「就沿龍堤往西種。兩排,不,三排。河東也種。這城如今不怕水了,倒要防起風來。」

  田道人一笑:「龍守水,樹防風。這滕城,越來越像個家了。」說著,他拎起銅缽,在石橋下涮了涮,然後慢悠悠地往回走。姬銳和陳盨跟著。石橋下那幾片柳葉已經漂得遠了,像三尾極小的青魚。

  回城後,姬銳沒歇。他讓陳盨去挑了二十個壯勞力,又去尋了桃丘和桑里逃難時留在城中的里正,問沿河哪一段適合種樹。幾個里正合計著,說河東地勢高,宜種楊;河西土濕,宜插柳。柳枝最好折取,不必去找樹苗。沿河舊埂上還有幾株老柳,能折下不少新條。姬銳點頭,讓他們備柳條,再從城北山腳挖些野楊苗來。這城小,可做起活來,誰都不閒著。

  他正要再出城,文公台來人說,君上讓他午後過去,有客。他問是誰。來人說:「是幾個從宋國來的行商。在城門口等了一夜。說是運了一車藥草,聽說滕城有龍,又逢大災,特來捐。」姬銳道:「這種小事,也找我?」來人為難:「不是。他們說想見世子。其中一人,說與世子有舊。」姬銳皺起眉。有舊?他在宋國並無舊友。他本不想去,可轉念一想,前些日子那幾車從桑丘運糧來的「難民」,不也是這麼進城的?這節骨眼上,誰都可以是好人。誰也都可以不是。

  「告訴門尉,先放他們進瓮城。茶水管夠,不許入內城。我隨後便到。」姬銳說完,朝陳盨遞了個眼色。陳盨會意,先一步去了城門。姬銳回屋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把劍擦亮掛好。他望著銅鏡里自己的臉。瘦,黑,可雙目清明。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說他這一雙眼睛,像他母親。他母親早在他九歲那年病故。他只記得她總愛在雨後推開窗,說「天晴了,地也輕了」。那時不懂。如今有點明白了。地若輕了,人就能走得遠些。這城,也像一個人。背負了太多,便沉。可只要把那些髒的、陰的、壓在心口的東西都清出去,也會慢慢輕起來。

  他推開屋門。院中,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檐角跳來跳去。他朝城門走去。風從他身後追上來,推著他走。他忽然覺得,西風也沒那麼可怖了。只要城裡的人還在,城外的事,總能一件一件辦完。

  南門瓮城裡,果然停著三輛馬車。車上蓋著油布,一股子極濃的草藥氣從布下透出來。幾個商人模樣的漢子坐在石階上,正端著陶碗喝水。見姬銳來了,紛紛起身。當中一個戴著軟帽的中年人朝他作揖:「世子,可還認得小人?」姬銳打量片刻,記了起來。此人是去歲秋天,他在滕國西市見過的。姓棠,宋國睢陽人,販藥材為生。當時棠掌柜折了本,幾乎要上吊。是姬銳替他說了句話,讓醫署收了他一車藥。這算不得大恩,可棠掌柜顯然記到了今日。

  「棠掌柜。」姬銳點頭,「你這時候來,路上不好走。」

  棠掌柜苦笑:「藥草怕潮,又怕耽擱。小人聽說滕城遭了水,城裡定是缺藥的。這車裡有乾薑、艾葉、白朮、甘草,還有些跌打的藥膏。不多,但都是好貨。」他頓了頓,神色忽然有些遲疑,「世子,小人來此,也不全為送藥。實是路上見聞奇異,不得不報。」

  「說。」

  「小人從宋國來時,經過泗水下游。夜宿一處荒村。半夜聽見河面有巨響。小人壯著膽子去看,只見河心水像被什麼劈開了,一條極亮極亮的青影從水下掠了過去。那影子極長,像龍,又像一段被月光照透的水。」棠掌柜說這話時,眼中還有未褪淨的驚意,「第二日,河灘上全是魚,白花花一片,卻一條都沒死,只是全像被電暈了。隨後便見淺灘上,有不少鱗片,青的,巴掌大。小人沒敢撿。只記著方向,給世子畫了張圖。」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方疊得極小的絹布,遞上來。

  姬銳接過來,展開。絹布上畫著極簡的地圖。一條河,一處灣,幾個黑點。那正是泗水下游,距離滕城約莫一日半腳程。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那龍,離城不遠了。」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龍沒走。它在泗水的另一段養傷。這消息,比三車藥還金貴。

  「棠掌柜,我先謝你。」姬銳收起絹布,「你們且在城中住幾日。水邊不太平,多留幾日再走。」


  泗水下游,青影過河。它活著。在離他們不到兩日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養著傷。像在等一場合適的雨,等一陣合適的風。等這座城,把最後的髒東西清乾淨。

  然後,它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