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亮

  滕城的天,是在鳥鳴里亮起來的。

  姬銳靠坐在泗水邊一塊半入土的石頭上,渾身濕透,衣裳上沾滿黑灰與泥漿。他的劍橫放在膝上,劍刃上有幾道新豁口,像被什麼極硬的東西磕的。他不去看,也不去擦。只望著河面出神。河水極靜,靜得像一面沒被打過的銅鏡。東邊的雲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先是灰紫,再是杏紅,最後整片天都成了淡金色。那光落在河面上,碎成千萬點。他眯了眯眼,覺得這光像極了那夜龍鱗在河底翻起時的顏色。

  陳盨找到他時,天已經大亮。他帶來七八個人,還有兩個抬著薄木板。他們見姬銳坐在河邊,先是一愣,隨後都鬆了一口氣。陳盨跑過去,上上下下地看。姬銳沒傷,只有些被黑煙燻過的痕跡和腳底磨出的血泡。他擺擺手,沒讓陳盨扶。自己拄著劍站起來。河風一吹,他打了半個寒顫。陳盨忙把帶來的外袍給他裹上。

  「那東西呢?」陳盨問。

  「跑了。但廢了。」姬銳說。他的聲音又啞又干,像從沙里篩出來的。他回望那三座黑沉沉的廢窯,道:「地聽無疾,以後聽不見地了。我斷了他的耳。他那煉灰的巢,也毀了。這城西的地,能歇一歇。」

  陳盨聽了,臉上也不知是驚是喜。地聽。他頭一回聽這名字。只覺得光聽這名字,就像有股土腥味從腳底漫上來。他不敢多問。只讓同來的人去窯里查看。不一會兒,進去的人出來,說裡面什麼都沒了,只剩一攤黑水,半片龜殼,再就是滿牆被什麼炸過的痕跡。那些黑線蟲,也不見了。地上倒是有幾隻僵硬的蛇,尾巴都焦了。眾人都覺得後背發麻,把那些東西澆上火油,全燒了。煙從廢窯頂飄出來,極細極淡。在晨光里,像最後一口氣也散盡了。

  回城時,姬銳走在最前頭。他沒騎馬,也不讓人抬。他就那麼一步步走。腳底的血泡破了,走一步便極輕地皺一下眉。可他的步子始終不慢。陳盨在後頭小聲對旁人說:「世子昨夜一個人,把那個能聽地的巫人給端了。」眾人看他,都覺著這少年比前些日子更瘦了。背影像一根被風吹硬了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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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城門時,姬弘已得了信,親自在城門口站著。他身後只帶了幾個老臣。姬銳走到父親面前,想行禮,被姬弘一把扶住。姬弘看著他,很久,只說了三個字:「回來了。」

  「回來了。」姬銳說。

  父子兩個沒再多話。姬弘讓人牽來馬車。姬銳沒坐。他走到城根下,從守卒那裡要了瓢水,把臉和手洗淨。水淋在青石板上,黑一道灰一道。等洗淨了,他忽然道:「父君,我想去同守亭坐坐。」

  「吃了飯再去。」姬弘說。

  「不餓。」

  「那就先去。我讓人把飯送到亭里。」姬弘說完,便讓人去備食盒。自己則翻身上了馬,朝文公台去了。他知道,他的兒子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誇獎。他只需要一個能望見泗水的地方,坐在風裡,把昨夜那些東西,從身上慢慢散出去。

  同守亭在晨光里像一葉泊在河灘上的小舟。姬銳走進去,坐在那三塊河卵石旁。石上還凝著露。他摸了摸,涼的。龍堤上的野草已經長得很高,幾隻蜻蜓在草尖上起起落落。遠處,泗水在陽光里明晃晃的,像一條被誰鋪在大地上的青練。他把劍解下,輕輕靠在柱邊。然後閉上眼,聽水。水聲很清。清得讓人忘了昨夜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陳盨來了。提著一隻黑漆食盒。他輕手輕腳把食盒放在亭階上,說:「君上讓送的。有粟粥,醬菜,還有半隻蒸鵝。說讓你吃乾淨。」姬銳睜眼,看了他一眼,笑道:「半隻鵝。我爹倒是捨得。」他拿起碗,慢慢吃起來。那粥已經溫了,不燙,入口極軟。他吃了一口,才覺出是真餓了。於是吃得很急,像要把這半個月虧空的,都補回來。

  陳盨在一旁看著,冷不丁道:「世子,你說那地聽,真不會再來了?」

  姬銳嚼完嘴裡那口鵝肉,才道:「他走時,半邊身子都浸了龍水。灰又散了。地聽一門,最怕地氣反噬。他若想活,必得找個極遠極靜的水穴躲進去,像蛇一樣盤起來,三五年起不了身。三五年後,滕城只會比現在更硬。」

  陳盨「嗯」了一聲。他想了一會兒,又問:「那宋玉子呢?他會不會再找個地聽來?」

  「地聽找不到了。」姬銳放下碗,望著河面,「可宋玉子不會死心。他會自己來。等他再來的時候,那便是最後的帳。」

  陳盨不再說話。他忽然覺得,這條河、這座亭、這片看似清平的天光下,仍有一場沒打完的仗。可他不怕了。他看了看姬銳。這個曾經在堤上紅著眼與洪水拼命的少年,如今能一個人坐在亭中,把一整夜的血與火,都吃得這樣慢,這樣穩。他便覺得,自己也不該怕了。

  「走。」姬銳站起來,把碗筷放回食盒。他彎腰撿起劍,重新掛回腰間。那劍入鞘時,發出極輕極脆的一響,像把什麼重新合上了。

  「去哪?」陳盨問。

  「去見田道人。」姬銳道,「我昨夜動了土。這城西的風,過了今夜才算真正安穩。我問問他,那窯灰散進地里,對龍引渠可有影響。若沒有,我們便去桃丘看看。那邊好幾個村子,水退之後還沒人回去。也該把路修一修了。」

  陳盨一聽,眼睛亮起來:「這是要出城?桃丘我熟,我舅家就在那邊。路我認得。」

  「那更好。」姬銳走出亭子。晨光已經升得老高。河風從堤上吹來,把兩人的衣袂吹得向後飄。亭前那幾排孩子鋪的「小龍堤」,在光下亮晶晶的,像真的龍鱗。姬銳踩在上面,走得很穩。他沒有再回頭。有些夜裡的事,已沉進泗水。有些白天的事,正要沿著這河,一步步走出去。

  身後,同守亭靜立如初。泗水無聲。艾煙已散。可滿河灘的青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在風裡彎了彎腰。像在送他們,又像在迎一場更久長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