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地聽

  這一夜,姬銳睡得極早。陳盨帶人去了廢窯附近盯著,他一個人在屋中,把劍擦了三遍。擦到最後一遍時,劍身上映出他的臉。瘦得顴骨微突,眼窩深陷。可那雙眼很清,像兩塊被河水洗過的黑石。他把劍收回鞘中,又解下腕上那根舊繩。繩是從薛邑帶回來的,沾過沉水,也沾過泗水。他把它重新編了編,系回腕上。那繩已經舊得發白,卻比什麼護身符都實在。他信這些浸過水、見過龍的東西。

  子時剛過,陳盨回來了,輕手輕腳翻牆進來。姬銳已經坐在院中。月光很亮。陳盨一見他就說:「那灰袍人又出來了。這次沒進窯,繞著窯走了一圈,在西北角那叢蒿子裡埋了個東西,用土蓋了。還抓了兩條蛇,一條青,一條黑,都往窯里丟了。那兩條蛇進窯之後沒再出來。他就坐在窯門口,像在等什麼。等到月亮偏西了才又鑽進去。」

  「他埋的是蟲卵。」姬銳道,「西北角,是那片廢窯最陰的方向。他怕明晚我們去,先給他自己留了退路。那條路,現在不能走了。」他低頭想了想,道:「那兩蛇入窯不出,是他在『餵』那土引。蛇最陰,用活蛇餵土,那灰會煉得更快。明晚,他的成灰也差不多了。我們不能再等。」

  陳盨道:「可孟夫子說,今晚不讓你去。明晚他同田道人一起。」

  「等不到明晚。」姬銳站起來。他抬頭看天,月已偏西,約莫過了寅時。夜色最濃最靜。他回屋取了劍,又用一個極小的陶瓶裝了從龍引渠中段取來的水。那水他一直存著,瓶口用蠟封著。他把陶瓶放進懷中,朝陳盨道:「你去請田道人。就說,我去廢窯了。他知道該怎麼辦。」

  陳盨臉色發白,卻沒有攔。他太熟悉姬銳了。當他說「等不到」的時候,天塌下來也拉不住。陳盨一跺腳,朝田道人住的方向去了。姬銳獨自出城。他沿著城西的溝沿走,腳步極輕。月亮正往雲里沉,天地間灰濛濛的。夜蟲叫得極密,像極細極碎的雨聲。他一路摸到廢窯外。那三座黑墳在灰暗中像三隻並排趴著的獸。他先繞到窯後高地,伏下。窯中無光,極靜。只有風聲貼著窯口嗚嗚地響,像從地底吹上來的。

  他取出那瓶龍引渠水,在掌心倒了幾滴,輕輕拍在額上與劍柄上。水極涼,帶著股極淡極清的氣。那是龍留下的活氣。他信。然後,他脫了靴,赤著腳,朝窯後慢慢貼過去。詹無疾的師兄是地聽。他用聞土、聽氣來辨人。姬銳便不讓他聽。足底貼著地,心跳壓到最低。他把自己想成一條草蛇,想成這河灘上最尋常的一縷夜風。

  西北角的蒿子裡果然有新土。他繞著那新土走,每一步都避開。窯後有一條極窄的裂縫,年久失修,只能容一人側身。他擠進去。裡面極暗,土腥氣極重,還混著一股子極淡極甜的焦味。是蛇被燒過的味道。他沿著那裂縫朝深處摸。腳下極冷,冷得他腳趾發麻。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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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裡,那股焦甜味越重。裂縫在前頭拐了兩個彎,便見一點極弱的綠光。又是那種暗綠色,在黑暗中像一隻半睜的眼。姬銳貼在土壁旁,朝那光處看。只見一個極瘦的人影蹲在一堆灰前。那灰堆在微微發亮,光從灰里滲出來,像炭火被埋在灰下。那人影披著灰袍,赤足,頭上裹著黑布。他正用手指極慢極慢地在灰上畫著什麼。每畫一下,那灰便亮一下,像在呼吸。

  姬銳慢慢屏住呼吸。他感到胸口的陶瓶溫溫的,像有什麼在瓶里輕輕撞。那是龍水被地氣激到的反應。他左手按住瓶口,沒讓它溢出來。他知道,那灰若被這水潑中,必散。可若這水潑錯了,或散到地脈里,反會激得更凶。得先廢了那灰,再斷那畫灰的人。

  他在裂縫裡等了幾乎兩刻。那灰袍人始終不抬頭,只不停地畫。忽然,他停住了,像被什麼驚了一下。他極慢極慢地偏過頭。姬銳看見他的側面。極老。瘦得只剩一層皮。耳廓極大,像兩片幹了的黑木耳貼在頭骨兩側。他鼻翼動了動,像在嗅。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朝裂縫方向看過來。那眼窩裡全是黑的,看不到白。姬銳心知已被聽出來了。他不再藏,縱身而出,左手中的陶瓶向前一甩。瓶在空中轉了幾圈,直直砸向那灰堆。灰袍人發出一聲極尖極怪的低嘯,雙臂一合,整個身子撲在那灰上。陶瓶「砰」地碎開,龍水濺了他半身。那灰一沾水,猛地爆起一片極大的綠光。灰袍人如遭雷劈,身子被那光炸得朝後飛起,重重撞在窯壁上,又滑下來。他喉嚨里擠出一種極不似人聲的嘶鳴,像蛇被火燙了尾。姬銳幾步上前,拔劍便要刺下。

  那灰袍人卻更快。他從袖中甩出兩條極細極軟的東西,一條青一條黑,如鞭如蛇,直朝姬銳面門纏來。姬銳側頭躲過一條,劍劈向另一條。劍鋒削在那「蛇」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一聲。那東西不是真蛇,是兩根被浸了咒的細鏈。姬銳不退反進,一腳踩住其中一根,借力前撲。他的劍擦著灰袍人肩頭划過,帶起一片血與灰。灰袍人痛得怪叫,猛地一揚手,把一包東西摔在姬銳腳前。那東西落地即散,揚起一團極濃極黑的黑煙。姬銳只吸了一口,便覺天旋地轉,連忙閉氣後撤。等黑煙散盡,那灰袍人已從裂縫中鑽了出去,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極長的、蛇行般的拖痕。

  姬銳追到窯外。月亮已全落下去,天地間一片灰濛。他看見那灰袍人踉踉蹌蹌朝西跑,跑得極快,像一條在草上滑行的蛇。他沒追。他知道,那人已經被龍水傷了根本。今夜之局,已經破了。他回到窯中。那灰堆已經全散了,只剩一攤焦黑的漿。龍水滲進地下,把那一片土都潤成了深青色。他蹲下,用劍尖撥了撥。灰里半片龜甲裂成幾片,那縷髮絲已經枯焦,像被火燒過。

  他長出一口氣,仰面坐倒在窯里。渾身是灰,臉和手被黑煙燻得發黑。可他在笑。他笑詹無疾的師兄再不能聞土,再不能聽地。這城西的地,又安靜了。只是那兩條蛇鞭般的細鏈還掉在地上,段段如活物,偶爾自己跳一下。他知道,那是地聽留給他的「禮物」。不是謝,是恨。那東西不能留。他掙扎著站起來,用劍挑起兩根細鏈,走出窯外。天邊已經泛起極淡的青色。他一步步走到泗水邊,把細鏈扔進了最深的那股流水中。水花一翻,什麼也不剩了。

  他站在岸邊,像一棵從夜裡長出來的樹。東方漸亮。有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氣,像龍在遠處極輕極輕地呼了一口氣。他知道,等這陣風過去,滕城又會多幾日晴。多幾日,便夠他們喘幾口,再往前多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