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問策

  姬銳找到孟子時,老人正在城東偏院的檐下煮茶。

  泥爐上的陶壺微微作響,水汽頂得壺蓋一下一下地跳。院中滿是艾草和乾薑的氣味。孟子盤坐在一張舊席上,膝頭攤著一卷竹簡。他見姬銳進來,也不驚訝,只朝對面的蒲團指了指。姬銳走過去坐下。他滿身還是夜裡的灰,臉上殘留著沒洗淨的炭痕,整個人像從窯里剛鑽出來的。他想說話,被孟子止住。

  「先喝口茶。你的氣太浮。」孟子提壺,往一隻粗陶碗裡注了半碗。茶色微紅,極苦。姬銳接過來,幾口飲盡。那苦味在舌尖停了一瞬,隨後竟有極淡的甘從舌根泛上來。他長出了一口氣,這才把昨夜所見、角樓中詹無疾的反應,一一說了。

  孟子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伸手撥了撥爐下的炭,讓火大了些。火光映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像刻進木里的紋路。

  「灰袍,赤足,聞土辨氣。這不是宋玉子。」孟子道,「這是詹無疾的師兄,也是楚巫一門裡最擅『地聽』的人。他不害人,只探氣。可一旦探准了,便能在地下種咒。這城裡的地脈、城外的廢窯、城下的舊溝,在他眼裡都是棋盤。他若已經在窯中煉了『土引』,那下一步,就是把咒從地底種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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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引是什麼?」姬銳問。

  「以發與甲為媒,以焦土與骨灰為基,混入施術者自己的血,煉成一撮極細的灰。這種灰,不溶於水,不散於風。若埋入地脈要害處,能慢慢吸去地氣的暖。地氣一弱,龍氣便浮。龍氣一浮,泗水就會不安。你白日裡看見那水還清著。可若被這種土引進了脈,怕是過不了三五日,就有異變。」孟子道,「他能煉這個,說明城中不只有宋玉子的舊網。他找到了一種極陰的土,就在滕地附近。」

  「廢窯里的土。」姬銳脫口道。那磚窯荒了多年,土被火燒過,又被雨泡過,確實是極陰之地。他昨夜摸到的那些細灰,怕就是正在煉的土引。

  「這土,得在未成之前毀去。」孟子道,「再晚,被種下去了,便難挖了。可那廢窯也凶。灰袍人既選了那裡,必在四周布了蟲和咒。你要去,得備兩樣東西。一是龍引渠中段的水。那水已經養過龍鱗,最能破陰。二是用銅器裝土,不能用鐵。鐵帶肅殺,容易激得咒灰飛散。銅性溫,能鎮。」

  「我今晚就動手。」姬銳說。

  「今晚不行。」孟子搖頭,「那土引煉到第幾步了,你不知。若正在『成灰』的火候上,你貿然進去,不但毀不了它,還會被它反衝。等明晚。你昨夜去探,他今日必要換地方,或加強布置。人若動,便有跡。你今晚派人盯著,別進窯。明晚我帶田道人一起去看。這種地下的東西,還是要懂行的人出手最穩。」

  姬銳有些不甘。但他也知道,這一門不是弓馬刀劍能解決的。他點了點頭,又問:「那詹無疾的師兄叫什麼?」

  「他們這一門,都叫無疾。」孟子說著,從竹簡下抽出幾片碎帛,上面寫滿極小的字,「我這幾日托人查過。楚巫蛇詹一脈,如今還活著的,有三人。城中所囚詹無疾,最末。其師兄詹無疾,本名已不可考,人稱『地聽無疾』,最擅聞土辨脈。他養蛇,不養蟲。蛇最聽他的話。你在城外見到的那些黑線、蛇跡,怕都是他的。宋玉子不過是在中間跑腿借勢的人。真正可怖的,是這個地聽。」

  姬銳的眉又鎖了起來。地聽。這名字起得不差。那人蹲下聞土的樣子,像極了一頭從地底探出半隻耳朵的獸。他想起那些死鳥、死魚、不流的水,想起廢窯中那一點暗綠色的光。這個從未真正露臉的人,像一條極粗極長的根,深埋在滕國地下。宋玉子是葉,公孫戊是須,詹無疾是刺。這樹,現在要結毒果了。

  「先生,若地脈真被他吸冷了,龍會回來嗎?」姬銳問出這句話時,聲音不自覺地輕了。

  「龍會回來。可那回來的,未必是你要的龍。」孟子的話像冰水淋下來,「地氣被吸,龍會被迫浮出。可它傷未全愈,猛然被拽出來,神志大亂。到時它分不清敵友,只知發泄痛楚。那才是楚巫要的結局。他們不殺龍。他們要讓龍自己毀了這城。」

  姬銳覺得自己像又站在了那個雨夜的城牆上。弓在手裡,龍在河上。只是這回,他不再是那個要射龍的人。他是那個要在天亮之前,把弓從別人手裡打掉的人。

  「我明白了。」他說。他站起來,把碗放回爐邊。碗底還有一點深紅的茶漬,像凝住的血。他朝孟子一揖,轉身朝外走去。到門口時,孟子又在後頭道:「你昨夜沒睡。今晚不可再去廢窯。人若乏了,最容易中咒。晚上讓陳盨帶幾個人去遠遠盯著。你歇。明晚,才是你出力的時候。」

  姬銳站住了。他背對著孟子,停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中,洗了臉,換了衣。陳盨端來熱粥。他吃了幾口,便和衣躺下。窗外的日光極亮,像把整個屋子都浸在溫水裡。他閉著眼,卻許久不能成眠。腦子裡儘是昨夜那窯口,那黑石,那極細極細的綠光。還有詹無疾在暗屋中的笑。那笑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干而冷。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掛著那柄短劍,舊穗子被風吹得微微一動。

  他伸出手,摸了摸劍柄。涼。但熟悉。像摸著一塊從河底帶上來的石頭。他知道,明晚無論如何,都要把那隻耳朵,從地底拔出來。不管他叫無疾,還是別的什麼。滕城的地,不能再讓人聽了去。像一個人心裡的軟處,不能老被人捏著。他慢慢睡著了。夢裡,他站在極黑極長的地下。四面都是水聲。有個人從深處走來,赤足,灰袍。他張開嘴,沒有聲音。可姬銳聽懂了。他在說:「這地,在哭。」

  姬銳猛地驚醒。窗外已近黃昏。風從泗水方向吹來,帶著潮氣。他起身,披衣,推門出去。天邊一片深紅,像把整座城都泡進了將凝未凝的血里。他忽然想起,射龍那夜的雨,也下得這樣沉。只是如今,他已不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