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城外無風無浪。日子平得讓人有種錯覺,仿佛宋玉子真就放棄了。可姬銳心裡那根弦沒松。他反而覺得,越是安靜,越像有隻眼睛在極遠極暗處盯著這城,等所有人都松下來。
這日入夜,他沒有去同守亭。他換上一身深色短褐,用炭灰在臉上、頸上、手背上都抹了。陳盨見他這打扮,便知道有行動。兩人出了城西,沿龍引渠往上遊走。今夜要探的是城西北三里外的那片舊磚窯。那地方荒了多年,是大水前便廢了的,平時連野狗都少去。可前日有獵戶說,似乎看見極深極暗的窯口裡有光一閃,只一瞬,像磷,又不是。姬銳記下了,又等了兩日,等月暗風高,才動身。
路上草長及腰,蟲鳴此起彼伏。兩人沒打燈。陳盨腰後別著把短刀,姬銳背了劍。風從西北來,帶著股陳年焦土的味兒。那磚窯在夜色里像三座半塌的黑墳。中間那座最大,窯門朝南,半敞著。月光照不到那裡頭,只把門洞外的幾株蒿草照得發白。
姬銳在窯外蹲了很久。他看門洞,看四周,看地上。有幾串極新的腳印,不深,鞋底像裹了布。從西面田埂上過來,直入窯中,沒有出來的印。他對陳盨使了個眼色。陳盨會意,繞到窯後。姬銳又等了片刻,才貼著草皮慢慢摸進去。
窯洞不深,卻極暗。他進去後才覺出,這不是尋常土窯。正中地上鋪著一層細草,草上壓著一塊磨得極光的黑石。黑石旁有幾撮極細的灰,像什麼燒透後又碾碎了的東西。他伸手探了探,灰尚有餘溫。人剛走不久。姬銳想退,剛轉身,眼角忽然瞥見窯壁最深處有一點光。暗綠色,極淡,像從牆裡滲出來的。他慢慢靠過去。那牆上被人用黑炭畫著幾道極複雜的圈,正中釘著半片龜甲。甲上繫著一縷極細的發。那光,正是從發上來的。像一根在夜裡自燃的燈芯。
他沒碰。那東西碰不得。楚巫最善用發與甲做「眼」。這東西留在這裡,就是一隻替他看夜的眼。姬銳退到窯口,低低吹了聲口哨。陳盨從後頭繞出來,手裡提著一把濕土。姬銳搖頭,示意先不動。兩人沿來路退回田埂,又折向東,繞到窯後約百步的坡上。那裡地勢高,能看見整個廢窯與周圍。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裡面有東西。那人沒走遠。」姬銳低聲道,「這附近還有別的洞。他一定在聽。我們不能今晚動手。他在暗,我們在更暗。可只要盯死這窯,他總得回來。」
陳盨道:「明日我帶人來,把這三座窯全推了。」姬銳看他一眼:「你推得掉窯,推得掉他嗎?他今夜睡在這麼荒的地方,是以為沒人找得到。我們要做的是弄明白,他在這裡煉什麼。那黑石和灰,是煉咒用的。他手頭若沒了楚地的好土好水,就只能在這廢窯里湊合。說明什麼?說明他也快沒地方可去了。」
陳盨眼睛一亮:「說明咱們前頭那些功夫沒白費。水路封了,城外的舊穴也燒了。他已經被咱們攆得到處鑽。」
「是。但也別高興太早。」姬銳望著那黑沉沉的窯口,「被攆急了的蛇,才是最毒的。他不會跑。他只會找更陰的地方,下更狠的手。我們得搶在他前頭。」
他們在坡上守了一夜。天快亮時,果然見窯里出來個人。灰袍,赤足,瘦如竹竿。頭上裹著黑布,看不清臉。他先站在窯口,朝四面望了很久,又蹲下,捧起窯前一點土聞了聞。姬銳屏息。隔著百步,他都能感到那人身上的陰氣。不是宋玉子。是詹無疾。可他明明被關在城內角樓。姬銳心下一驚。難道角樓出了事?
那灰袍人聞過土後,似乎放下心,又轉身鑽回窯中。姬銳不敢再等。天邊已白。他帶陳盨下了坡,繞遠路回城。到城門口,他幾乎沒停,直奔北角樓。到了角樓下,守卒還在。門鎖也好。他命人開鎖。門推開,詹無疾還躺在草鋪上。見他進來,那囚徒慢慢抬起眼皮,忽然笑了。
「你見到我師兄了。」詹無疾說。他瘦得已經脫相,一笑起來,整張臉像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他是不是赤足,灰袍,喜歡聞土?他找到我了。他就在城外。我勸你,趕緊把我換個地方。我師兄若想救我,你這百十號人,真擋不住。」
姬銳上前一步,蹲下。他盯著詹無疾那對極黑極深的眼珠。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道:「你笑什麼?他找到了你,可你該知道,他若真來救你,未必是為了讓你活。」
詹無疾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笑起來,只是那笑聲幹得厲害,像風在破罐里轉:「你懂什麼。我師兄的手段,我比你清楚。他來了,這城才真要完了。你把我鎖在這裡,他會讓你知道,這世上有比死更難受的東西。」
「我等著。」姬銳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最好也等著。我會讓你師兄,也躺進這樣的屋子。」
他說完,走了出去。門外,天已大亮。新一天的太陽從城牆後升起來,把角樓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街上。姬銳沒有回去歇息。他去找了孟子,又讓人給田道人傳話。他想知道,那個灰袍的「師兄」,是怎麼在城外活下來的。他到底在廢窯里煉什麼。而那黑石、細灰、半片龜甲,又到底在布一個什麼樣的局。他必須弄清楚。因為天已亮,而藏在暗處的蛇,還在聞土。像一場大霧,正貼著地面,緩緩朝這座城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