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守亭落成後,姬銳仍常在夜裡去坐一坐。
有時是忙完了一日城防,有時是從文公台議事出來,腳不知怎的就往西走了。陳盨要跟,他多數不許。只說:「我去聽聽水。」時間一長,連城門口的守卒都習慣了。只要遠遠看見一個瘦長人影朝城西去,便不再多問。
這夜,他又去了。月亮極小,像被磨薄的銀幣,半隱在雲後。泗水上的風很輕,帶著水草與泥土的氣。他在亭中坐下,背靠東柱。柱底埋著陳盨放進去的那片龍鱗。這些日子過去,柱根處的沙土已經微微發亮,像被什麼從下面溫著。姬銳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有極淡的暖意。他把手掌覆在上面,不動。像在等一個人從極深處回答。
「你倒來得早。」一個聲音從亭外傳來。
田道人來了。他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舊袍,只是今晚沒帶竹杖,也沒背葫蘆。兩手空空,走得很慢。他進了亭子,也不看姬銳,只面朝泗水坐了,把一雙草鞋脫在階下。赤腳踩在亭心的沙地上,腳趾微微蜷縮,像在試那沙中的溫度。
「你也常來?」姬銳問。
「這地方,我來得比你還勤。」田道人笑,「你白日裡來,是看人。我夜裡來,是聽脈。地脈到了夜裡才肯開口。你聽。」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沙地上極輕極慢地劃了一道。那聲音沙沙的,像蛇行,又像水從極窄處流過。姬銳不說話了。他靜下來。風也靜下來。亭外的蟲鳴一重一重,像從土裡長出來的。他忽然覺得腳下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有什麼極深極遠的東西翻了個身。那動靜不在腳底,而在心底。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𝚝𝚠書庫廣 】
「聽見了?」田道人低聲道,眼中映著微光,「這就是脈。它沒斷。龍雖隱了,脈還熱著。這滿城的人,這河,這亭子,都在給它續氣。你們這些日子做的,沒一樣白做。」
「宋玉子還會來。」姬銳說。他的聲音很平,像說一句早已知曉的事。
「會。而且快了。」田道人也不避諱,「只是如今這城,已不是幾個月前那座任他鑽的城了。水裡有鱗,牆頭有艾,四角有桃。你父親又定了新法,把城中大小水口都編了冊。就連那幾條野狗,見了生人也會叫。宋玉子若還想進城,除非他會飛,或者會從水裡游進來。可這水,如今已經不那麼好遊了。」
姬銳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從不信這些能攔他一世。他能驅使無恤,能買通公孫戊,這城中便可能還有第二個無恤,第二個公孫戊。我可以防外頭,可防不了人心。人心這東西,最容易被拿捏。給點好處,再捏點把柄,便軟了。」
田道人點頭:「所以,你父親才愈發倚重那些從水裡、土裡長起來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欺人,也騙不了。你摸摸這地。」他拍拍自己身下的沙土,「它比誰都實誠。你待它好,它便熱。楚巫能在水脈里下毒,卻擋不住滿城百姓肯為一抔土低頭。這,才叫勢。」
姬銳緩緩道:「道長,你為何幫滕城?」
田道人笑了。那笑容在薄明的月光下像一朵曬透的菊。他抬頭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河面,說:「我十四歲在齊國海邊看潮。潮水卷上來一條大魚,八九尺,黑背白腹。滿灘的人都在搶,要割它的肉。只有個老漁夫拿了刀,把魚鰭上的網割開,又把它推回海里。人都笑他傻。老漁夫只說了一句:這魚遊了那麼遠,不該死在看潮的人手裡。你瞧,我這一走幾十年,什麼人都見過。可那老漁夫的話,我記到今天。」
他轉過頭,看著姬銳:「你們滕城,像那個老漁夫。明明什麼都可以不要,卻連一條傷了的龍都不肯丟。我幫的也不是滕城。我是幫那一口氣。這世上肯為別個流血流淚的,不多了。」
他說完,拍拍衣裳,站起來。草鞋也不穿,就赤著腳,慢慢走下亭階。姬銳追了一步,道:「道長,若宋玉子真來了,你信我們能守住嗎?」
田道人沒回頭。夜風送來他那蒼老而清朗的聲音:「守不守得住,不在我,也不在宋玉子。在你聽不聽得見這地底下的水聲。水聲還在,就守得住。」他頓了頓,像是笑了一下,「我今夜來,就是聽它的。還在。很清,很穩。夠你們用了。」
他的影子在河灘上越走越遠,最後與夜色融成一片。姬銳站在亭中,許久沒動。他閉上眼。風又起了,從泗水那邊吹來,裹著蟲鳴與水草。他聽見了。那水聲細而長,像一條極遠的河流在緩緩經過他的胸口。很清。很穩。像在說,別怕。像在說,我還在。
他睜開眼時,月亮已從雲里露出來。月光灑在亭心那三塊河卵石上,把那些石頭照得溫潤如玉。他慢慢蹲下,把手覆在中間的圓石上。那石頭像被水浸過,涼而滑,涼意順著手心進去,卻不像從前那樣叫人心慌。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他第一次在這河邊看見龍。那龍擋著水,血從眼裡流下來。那時候他不懂。他以為龍是多餘的。如今他懂了些。龍哪裡是多餘的。龍是這滿河的水、滿城的人心裡,那一根沒有被沖走的根。
他站起來,轉身朝城門走。身後,同守亭在月光下靜立如人。他走得遠了,回頭望一眼。那亭子小得像個墨點,可就在那墨點裡,他看見有極細極輕的煙升起來。是白日裡沒燒盡的艾香,又在夜裡復燃了。那煙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像一條極小的龍,正繞著亭子慢慢、慢慢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