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亭子,修了七日。
說七日,其實前兩日都在備料。滕城剛經歷過大水,木頭金貴,青石也不易得。姬弘聽了姬銳的主意,只沉吟片刻,便親自從宮中內庫里撥出六十根舊梁木。那些木料原打算翻修宗廟用的,如今全數送到了城西。姬銳帶人在龍堤中段選了塊高地。那地方極好,面朝泗水,背靠舊渠。夜裡能聽見河聲,日裡能看見龍堤全貌。更妙的是,它正好在那道龍形卵石路的「龍頸」處,像一枚扣在龍脈上的結。
亭子不大。四柱,單檐,青瓦。瓦是舊瓦,有的還帶著菸灰。梁木也是舊的,顏色深淺不一,但被匠人們重新刨過,露出木頭本來的紋理。姬銳每日都去。他與石匠一起抬柱,與木匠一起量線。他那雙拉弓的手,如今握斧、運鑿,竟也有模有樣。陳盨笑說:「世子往後不打仗了,也餓不死。可以去西市開個木匠鋪。」姬銳說:「我手藝還差得遠。等亭子蓋好了,我先給你打副拐。」陳盨立刻不吱聲了。
城中百姓也來了不少。開始是三五個,後來是幾十個。男女老幼,只要能搭把手的,都往龍堤上跑。石匠家的女人背著一簍草繩,說是用來扎梁;漁家的老漢送來一筐河蚌,讓幹活的人煮湯。孩子們在河灘上撿圓石子,說要把亭子周圍鋪一圈。結果鋪出來的不是圓,是亂。可姬銳看了,說:「好。像龍鱗。」於是那片亂石子便留了下來。孩子們笑,說這是他們鋪的「小龍堤」。
田道人也來了。他不幹活,只繞著亭基轉圈。轉了三圈,忽然把九節竹往地上一插,說:「這亭子,不能全用木。最中間那一塊,得留一點地氣出頭的空當。天為蓋,地為席。人坐在其中,才能感龍氣、知水音。」姬銳聽罷,便讓人把亭心那塊地方空出來,不鋪石板,只灑細沙。沙上再放三塊極圓的河卵石,成品字形。田道人看了,方才滿意,摸出葫蘆灌了一大口,也不知是水是酒。
第七日,亭成。
「此亭為證。」姬弘說。他的聲音不大,卻極清楚。河風把他那身舊袍吹得輕輕擺盪。亭下站著百來號人。有城裡的,有從薛邑趕來的,有田道人,有陳盨,有那些這些天沒日沒夜在河邊守著的獵戶。還有幾個孩子,擠在最前頭,仰臉看那匾上的字。
「滕國地小,兵少,可有一條泗水,一條龍,一城知冷知熱的人。往後,只要這亭子在,便不許人忘了那場大水,不許人忘了龍是怎麼為我們流的血,也不許人忘了,我們是怎樣三步一叩走到河邊,把一座城從泥里重新扶起來的。」
他說完,讓到一旁。姬銳走上前,將三炷艾香插在亭前的沙地里。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像三根極輕的線,把天、地、水連在了一處。沒有跪拜,沒有呼聲。眾人只是靜靜站著。那靜里,有敬,有謝,還有一種經了大難之後才有的踏實。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
午後,亭中有了第一批人。是幾個從桃丘和桑里遷回來的老人。他們坐在亭中那幾塊河卵石旁,不說什麼,只望河。河面很寬,水聲很輕。遠處有帆影,近處有野鴨。一切都很慢,慢得像回到了許多年前。有個老人忽然哼起了那支老歌。那歌曾在大水夜裡被萬人唱過。如今再唱,調子輕了,不悲了,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姬銳站在亭外,聽了一會兒。他沒進去。那歌像水一樣,從亭子裡溢出來,沿著河灘,流向他,又流遠了。
陳盨跑過來,說:「君上先回了。他讓我告訴你,明日還要上朝,讓你別在河邊待到太晚。」姬銳笑:「到底誰待得晚?」陳盨也笑,摸了摸後腦:「我這不是替你傳話。」
「傳完了?」
「傳完了。」
「走,幫我個忙。」姬銳從懷裡取出一小片龍鱗,放在陳盨手心,「埋到亭子東柱下。別讓人看見。這是龍自己的鱗。土裡有它,亭子才真正和這地方長在一起。」
陳盨合攏手掌,像捧著一點極脆的火。他點點頭,去了。姬銳站在河岸上,望著那亭。夕陽正落到亭尖。那些舊瓦在西光里像一片片半透明的鱗。他知道,從今天起,滕城又多了一處不能丟的地方。不是城牆,不是糧倉,不是宗廟。是一座只有四根柱子的亭子。它不高,不大,擋不了兵,也攔不住水。可只要它還立著,便像這城在河邊留了一盞不滅的燈。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陳盨老了,孩子們長大,還有人會在這亭子裡望河嗎?還會有老人哼那支歌嗎?他抬頭,看見幾隻鳥從泗水上飛過,翅膀上馱著夕陽。風從北來,吹得滿灘艾草起伏如浪。
「有的。」他低聲道,像在回答一個沒人聽見的問題。
夜色落下。月光灑在河面上。那座同守亭靜靜立著。四柱如筆,頂瓦如鱗。風從亭下穿過,帶起幾粒極細的沙。那沙輕輕旋轉,又落回那三塊河卵石旁。遠處,泗水緩緩地流。像一條永不會睡去的龍,守著這城,也守著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