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拿起一份合同翻了翻，發現上面蓋的是「信達信息服務部」的合同專用章，但出借方一欄填的是一個叫「義安鑫旺商貿有限公司」的名字。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放回原處。
檢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執法人員「沒有發現明顯違規」，離開了。
方嵐把他們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
她關上裡間的門，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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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在樓下的一輛麵包車裡坐著，戴著耳機，耳機里傳來一段被截獲的通話錄音。
方嵐的聲音壓得很低：
「四哥，今天有人來查了。沒抓人，但把我合同看了。我覺得不對勁，要不要先收一收？」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收什麼收。你收了這個月的帳誰去要？下個月那些上課的，都排好了。你先把黎小燕那個丫頭找回來，她媽打電話到公司來了，說她不回家。你讓阿強去學校門口等著。」
方嵐說：
「黎小燕……她好像去報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鞏四化說：
「報警了？那更不能放。你把她的照片準備好。她要是真敢鬧，就先發給她同學看看。」
陳默把這段錄音原樣傳給了陸錚。
陸錚聽完，手攥成了拳頭。
他走進江若嵐的辦公室，把錄音放了一遍。
江若嵐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動，只是在錄音結束後說了一句：
「收網。」
行動定在次日凌晨。
四個抓捕組同時出動，分別負責鞏四化、方嵐、催收隊和幾個外圍馬仔的落腳點。
鞏四化當晚住在城西一個情婦家裡，警方在凌晨四點敲開了門。
鞏四化穿著睡衣被按在沙發上，嘴裡還喊著「我認識你們分局的人」。
陸錚說：
「認識誰都沒用。你認識的那些人，今天都不在。」
方嵐在她自己家裡被抓獲，當時正在刪手機里的聊天記錄，陳默一把把手機奪過來，發現她還在跟一個叫「阿強」的人發消息，讓對方「趕緊把黎小燕的東西刪掉」。
阿強是在義安職業技術學院門口被陳默和趙銳截住的。
他開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裡放著一個文件袋，袋子裡裝著黎小燕的借款合同、身份證複印件和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黎小燕低著頭，手裡舉著一沓現金。
阿強說他是「跑腿的」，什麼都不知道。
陳默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
「逾期不還，全校通告。」
陳默看著那行字，低聲對趙銳說：
「他們就是這樣把一個個女孩捏在手裡的。」
審訊中，鞏四化起初不認，說自己只是「居間介紹」，沒有放貸也沒有催收。
陸錚把方嵐和阿強的供述、蘇彤和其他女孩的證言、以及銀行流水擺出來，鞏四化才慢慢低頭。
他說他做這行已經四五年了，最早是跟著豐茂外圍的一個小頭目做高利貸，後來豐茂倒了，他自己出來單幹，把目標鎖定在職業院校和剛畢業的年輕人身上。
他說這些人「好說話、怕丟人、家裡管不著」。
他讓方嵐專門去學校周邊發卡片，以「培訓班」「考證包過」「實習押金」等名義吸引學生借款，然後通過借新還舊和「上班抵扣」的方式把人套牢。
方嵐手底下有五個「業務員」，都是年輕女性，專門負責接觸女學生，「因為女的對女的沒那麼防備」。
案件移送到檢察院那天，黎小燕在蘇彤的陪同下來到市局，補了一份詳細的陳述。
她比上次來的時候精神好了一些，衛衣換成了乾淨的外套，頭髮也扎了起來。
陳默把追回來的合同和照片還給她，說：
「這些東西以後不會再有人用來威脅你了。」
黎小燕接過那沓紙，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然後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蘇彤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
「陳警官，我那個合同也能撕嗎？」
陳默說：
「等案子判了，一起撕。」
蘇彤笑了，那是陳默第一次見她笑。
幾天後，義安職業技術學院的學生科主動聯繫了市局，邀請陳默去給新生做一次法治講座。
陳默站在階梯教室的講台上，台下坐著一百多個剛入學的學生。
他沒有用PPT，只是站在那兒，講了黎小燕和蘇彤的故事。
他說：
「你們當中可能有人缺錢，有人想報班，有人想買手機，有人想給家裡減輕負擔。這些都正常。但如果有人告訴你，不用抵押、不用擔保、當天就能拿錢，你就要想清楚——你拿什麼還？如果還不上，你用什麼抵？」
台下的學生安靜地聽著。
陳默最後說：
「遇到這種事，不要怕丟人。丟人是一時的，被人捏在手裡是一輩子的。記住兩個號碼——110和你們輔導員的電話。就這兩個，夠用了。」
講座結束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走到講台邊，小聲問陳默：
「陳警官，我室友好像借了這種錢，但她不讓我說。」
陳默說：
「你不說，她可能越陷越深。你告訴她，讓她來找我。我辦公室的門一直開著。」
女生點了點頭，跑出了教室。
陳默站在空蕩蕩的階梯教室里，窗外秋陽正好，照在那些空著的座位上，亮堂堂的一片。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學樓，看見蘇彤騎著一輛舊電動車從校門口經過，車筐里放著幾盒藥。
她看見陳默，遠遠地揮了一下手，然後拐進了前面的巷子。
陳默也揮了一下手，雖然她已經看不見了.....
十月中旬，義安的天一天比一天涼，早上起來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得拿毛巾擦一把才能看清外面的路。
江若嵐在辦公室里翻各分局報上來的第三季度治安簡報，翻到城西分局那一份的時候，手指在某一頁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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