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燕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扶著桌沿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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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把她送到門口，看她裹緊衛衣，低著頭快步走出去，匯進街上的人流里。
陳默把筆錄和黎小燕提供的借款明細帶回刑偵支隊。
陸錚翻了一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借兩萬，到手可能只有一萬六七，然後每個月還兩千多，還不上就介紹你去下一家借新還舊。這就是典型的『套路貸』。」
趙銳調出「信達信息服務部」的工商信息，發現這家服務部註冊的是「商務信息諮詢」，法人代表叫廖金鳳，四十二歲，城西人。
廖金鳳名下還有另外兩家公司，分別叫「鑫旺信息服務部」和「鴻達商務諮詢有限公司」，註冊地址都在城西不同的寫字樓里，但聯繫電話是同一個。
趙銳說，這三家公司互為上下游，其實就是同一個團伙在操作。
他查了近一年的報警記錄，發現城西分局接到過好幾起類似的求助，有的女孩甚至報警之後又主動撤案，說「對方答應減免一部分」。
但減免從來沒有兌現過。
那些女孩後來去了哪裡，有的電話停機，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始終聯繫不上。
陸錚說：
「這個案子跟普通高利貸還不一樣。它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拍照片、掌握通訊錄、逼人去『上班』，這是要把人捏在手裡慢慢榨。我們必須從黎小燕這條線入手，把整個鏈條挖出來。」
江若嵐聽完匯報後說：
「這種案子最難的地方是受害者不敢說。黎小燕願意站出來，是因為她還沒有被完全吞掉。那些已經被吞掉的女孩，我們更要找到她們。
你去查一下近一年內城西幾個派出所受理的類似警情，把所有涉及『信達』『鑫旺』『鴻達』的名字全部篩出來，一個一個回訪。不要怕麻煩，一個電話打不通就打第二個，一個人找不到就找她的同學和朋友。」
趙銳和陳默分頭行動。
趙銳帶著一組人去城西那幾棟寫字樓，以市場監管檢查的名義上門走訪，摸清了這三家公司的辦公位置和日常出入人員。
他發現信達和鑫旺在同一個樓層，中間用一堵薄牆隔開，共用同一個前台。
鴻達在另一棟樓里，但門牌上的電話號碼和信達一致。
趙銳還注意到，每天上午九點多，會有幾個年輕女孩從寫字樓側門進出，低著頭、行色匆匆，手裡拿著文件袋。
陳默則負責回訪報警記錄。
他打了三十多個電話，聯繫上了七個女孩。
其中一個叫蘇彤的女孩，今年二十二歲，剛從義安職院畢業，在一家藥店當收銀員。
她接到陳默電話時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你們現在才來查。」
陳默說：
「對不起，是我們來晚了。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蘇彤在電話那頭哭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答應了見面。
陳默約蘇彤在城西一家奶茶店見面。
蘇彤比黎小燕大幾歲，說話更直接。
她說她是前年借的錢，也是為了報培訓班，借了一萬五，後來滾到了七萬多。
中間她被逼著去「上班」了三個月，在一家美容院做前台，每天從早站到晚，工資全部被「信達」的人收走，說是「抵扣」。
她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里，六個人一間，晚上有人看門，出門要報備。
三個月後她因為生了場病，公司覺得她「沒用了」，就把她趕了出來，但借條還攥在手裡。
蘇彤說：
「他們不著急。反正合同上寫的是你自願借的，照片也是你自己拍的。你去法院告都告不贏。」
陳默問她知不知道嵐姐的真實姓名。
「她叫方嵐。我後來打聽到，她以前在城西一家美容院幹過，後來跟了一個叫『四哥』的人。四哥是那一片放貸的老大，底下養著好幾個人，有負責拉客的，有負責催收的，還有專門盯著女孩不讓跑的。
我聽說過四哥全名，但不確定——好像叫鞏四化。」
陳默把這個名字報給趙銳。
趙銳在系統里查了一下，鞏四化，四十六歲，城西人，有非法拘禁和敲詐勒索前科。
早年在城西經營過一家小貸公司，後來因為暴力催收被查封，改名換姓之後繼續在這一行混。
他名下沒有直接註冊任何公司，但通過多名親屬和情婦的名義控制著至少五家「信息服務部」和「商務諮詢公司」，專門針對剛成年或在校的學生群體放貸。
趙銳說：
「鞏四化比姚四海更難對付。他不直接出面，所有公司都不是他的名字。方嵐是他在前台的代理人，負責接觸借款人、辦理合同、安排『上班』。他背後還有一個催收隊，由幾個前科人員組成，專門負責給不聽話的人『上壓力』。」
陸錚決定先不動鞏四化，從方嵐和她的團隊入手。
他安排陳默繼續聯繫蘇彤和其他幾個願意開口的女孩，把她們的借款合同、轉帳記錄和通話錄音全部固定下來；同時讓趙銳把方嵐名下的幾家公司近半年的銀行流水調出來，看資金最終流向哪裡。
另外，他讓城西分局配合，對那幾家公司的辦公室進行一次突擊檢查，主要目的是查扣合同和電子設備，固定證據，但不要抓人——先讓方嵐以為這只是普通的行政檢查，放鬆警惕。
突擊檢查那天，陳默跟著市場監管和城西分局的民警進了信達公司的辦公室。
方嵐穿著一件白色職業裝，頭髮盤得高高的，正在裡間打電話。
看到執法人員進來，她不慌不忙地站起來，遞上一摞營業執照和經營許可證的複印件。
陳默在辦公桌上看到幾份攤開的合同，借款人簽名處都是一些年輕女孩的名字。
他不動聲色地拍了幾張照片，又問方嵐這些合同的用途。
方嵐說：
「我們只是做信息諮詢，幫助客戶對接資金渠道。至於借款人和出資人之間怎麼簽合同，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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