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間關門時,我無意間瞧見門檻角結著一張大蛛網,上面網著半隻枯蟬,肚子乾乾癟癟的,不知道是去年的蟬,還是今年夏天的蟬。
一晃眼,我來這已經有十五個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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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啊,你說日子怎麼過得如此快,這些年,除了四處走走戶,做做齋,我感覺自己什麼都沒做,這麼些年就過去了。
呵呵,再過個五年,就輪到林兄你了。」
聾道人身邊站著一位身材瘦長的老者,面容清癯,和他年歲差不多,老者身姿筆挺,比聾道人高出了大半個腦袋。
兩人並肩而立,眼前視野極為開闊,清晨的日光灑在雲海之上,遙遙看去,雲海盡頭山巒疊嶂,相比盛夏時的墨綠,山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枯黃,偶有幾處掛著斑駁的紅褐色,那是映山紅的顏色。
林長庚一頭灰白,白髮比聾道人多了不少,他嘆息一聲,「歲月不饒人啊,我們都老了,好在短短几十年我們還扛得住。」
「還沒到你接手的日子,怎麼突然跑這來了?想我了?」
林長庚負手不苟言笑,「日前,觀塵推衍了一番,說這裡出現了異樣,我特來看看,想著萬一你兜不住底,我也好搭把手。
不過當下看來,一切都還算正常。」
聾道人臉色嚴肅了幾分,沉聲道:「兩個多月前,長陽鹿村有個弔客的後人說在白龍洞看到了一條三頭白蛇,如今,它已經能以幻象現身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區區幻象不足為奇,只要不是真身!」
聾道人微微頷首,「是啊,短時間還出不了問題。」他頓了頓,繼而笑道:「我在這兒出不了問題,不過輪到你時,可就不好說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當下既然無事,我便走了。」
林長庚絲毫沒有再做停留的打算,轉身就邁開了步子。
「你我兄弟多年未見,來都來了,也不差一頓酒喝,就這麼走了,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估摸著都會說我連點禮數都不懂!」
林長庚聞言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聾道人,眼前半佝著背的老頭依舊是一副邋裡邋遢的模樣。
「你泡的茶我都喝不下去。」
不過他自然不會真的以為聾道人留他就是為了盡地主之誼,於是問道:「還有別的事?」
聾道人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我發現了一個好苗子......」
......
長陽鹿村和西洞村之間還隔了一個村子,走了一個時辰的山路,又穿過數片農田,朱厚苹領著伍根終於抵達西洞村,來到了聾道人的小屋。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而林長庚早已離去。
看見兩道身影,聾道人會心一笑,轉而進屋把水燒上了。
朱厚苹進到院子裡,聾道人上前迎了幾步,一張乾瘦的老臉笑容滿面。
「您考慮好了?根子這娃跟著我只好不壞!走走走,進屋喝口熱茶,這個時節熱不熱寒不寒的,容易壞身子。」
深秋的風掠過低矮的土牆,捲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聾道人側身引著二人進屋,盡全禮數又透著親切。
朱厚苹身姿低了幾分,一臉陪笑。村里人重禮數,尤其是老一輩的人,講起禮來,一個比一個周全。
「坐,坐下說。」
聾道人一邊抬手示意,一邊拎著開水壺倒上兩杯熱茶。
朱厚苹開門見山道:
「聾道人,您之前說讓根子跟著您,我想好了,就讓他放假過來吧。
這娃生得不順當,長這麼大,一路走的也不順當,我就這麼一個孫娃,勞煩您多關照關照,我也不指望他學到什麼藝,只求個安穩,像您說的那樣,跟著您給娃添添天光氣。」
朱厚苹對聾道人的看法,在經歷了幾次事之後,已不再是「半吊子」。
「還是那句話,跟著我只好不壞。」
伍根略黑的稚嫩臉上閃過一抹澀笑,靦腆地勾了勾唇角。
朱厚苹提了一嘴拜師禮的事,聾道人解釋說自己是個沒度職的道士,收不得弟子,「跟著」自己不代表就是要伍根當他的徒弟。
關於度職,朱厚苹自然是了解的,村裡的道士,分野道士和度職道士。
道士學徒學成後的儀式被稱為「度職」,也就是出師的意思,舉辦儀式後,十里八村知道了道士的大名,遇到喪事去請就更加名正言順。
度職分「度香水職」和「度大職」。前者是打下手的,俗稱小出師;後者才是正統意義上的出師大典,可開宗立派尋傳人。村里老人講,不做度職大典,縱然會念符唱道,也算不得掌壇先生,更收不得弟子。
聾道人是一個野道士,周圍幾個村的人都知道,只是當今時代,野道士和度職道士的界限已經模糊了,村里人也就沒那麼較真。
野道士收徒的大有人在。
朱厚苹沒想到的是,聾道人把這個傳統看得如此之重,並未要一個師徒名分。
要知道,一旦確立師徒名分,聾道人這個孤寡人家,來日歸天也不用擔心沒人送葬了。
不過聾道人既然這麼說了,朱厚苹也不再多問,少了拜師禮,她還能省下一筆額外開銷。
她可算不得一個大方的人,她的錢有用......
一屋兩老一小三人敲定事宜之後,又閒聊了許久,當然,主要是聾道人和朱厚苹在聊,伍根一雙黑溜溜的大眼轉來轉去,因為聾道人的緣故,他對這個簡陋的小屋也充滿了好奇。
再次聊到陳家的事,朱厚苹開口道:
「您聽說沒,接手陳家地的光杆子說,陳保仁的墳頭上長了草,這才過多久啊,燒過的土怎麼能長出草呢?聽說比麥苗子都綠,長勢好得不得了!」
「有些人家不怎麼重視燒土,走個過場罷了,就像田裡燒火灰糞,越燒越長糧食,土還是生土,長點什麼出來不奇怪。」
「可都快入冬了,時令上也對不上,聽他們說的神乎乎的。
燒土這事,我記得早些年是沒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流行起來了。」
聾道人淡笑道:「各地有各地的民俗,民俗嘛,一個人帶頭,後面有人跟著學,學的人多了,就成了民俗。」
朱厚苹接著說:「您是幹這行的,是個明白人,這燒土到底是個什麼講究?」
聾道人停頓了幾息,臉上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神色,他看了眼伍根,嘆息道:
「其實,以前添了新墳,後人都盼著墳頭長草,草長得越密,代表主家越來越旺,是個好兆頭。」
朱厚苹聞言心生疑問,靜等聾道人繼續說下去。
伍根在一旁也聽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