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道人接著說道:「燒土是饑荒年代出現的,那時候餓死了不少人,到處都是新墳,可就是不長草。人心隨波逐流,別人家的墳都不長草,就自家的長草,所以,長草反而變得不吉利了,於是,就有人想出了一個燒土的法子。
燒土很難燒徹底,土裡的草種子燒不盡,另外,風吹過,鳥飛過,都可能播下草種,所以,那些多年未長草的墳,其實是墳土裡面添了石灰。」
「只是隨大流?」朱厚苹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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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說的你們最好埋在心裡,不要傳出去了。」
聾道人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墳頭不長草,其實是因為死人的怨念,饑荒年代家家吃不飽飯,家裡的老人不能下地幹活了,就被......
這悖人倫的話我不好說的太明白,那時候死的人,沒幾個是壽數到了才死的,加上又是親生孩子動的手,所以怨念極重。
陳保仁墳頭長草,是好事,他怨念散了。」
朱厚苹這才明白燒土之事的由來,以及聾道人為什麼讓她別傳出去。
一旦說出這個話,那些墳頭常年不長草的主家,一直以來被村里人認為是「吉利」的氣象,轉而會被歸結於「怨魂未散」。
「陳家敗了,他倒安息了。」
朱厚苹隨口說了句,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不過這個念頭轉瞬即逝,陳家的事跟伍家又有什麼關係呢,自家有自家的命。
祖孫二人離開西洞村時,太陽微微向西斜了幾分。
今天是伍根的最後一天假期,明天一早,他又得早起趕山路。
......
伍仉遠比伍根大兩歲,七歲上的學,如今剛上六年級。
水竹林的孩子早出晚歸,都跟在他的屁股後頭,他對這些本家的弟弟妹妹也格外照顧,遇到雨雪天氣,數他身上的書包掛的最多。
「根子,你跟哥說實話,你真的能看見鬼?」
一群孩子走著山路,為首的伍仉遠開口道。
又到了周一,伍仉遠早早就起了床,自從宋成英懷孕後,上學前的早飯,都是他自己做的。
清晨的風吹到臉上,已經有了幾分刺骨的寒意,行至一半路程,寒意漸消,伍根扯了扯衣服,涼風鑽進後背,抹乾了那層薄汗。
「哥,說了你又不信,還總問我幹嘛?」
「我媽說信不得真,我爺也說他活到這個歲數,從來沒見過什麼陰魂,可我聽說你昨天去西洞村了,如果真的和我媽說的那樣,你突然去找那個聾子幹嘛?
陳保......那晚陳伯伯的鬼魂來找你了?」
伍根沉默了,既沒肯定,也沒說個不是。
伍星星小跑了兩步追上領頭的伍仉遠和伍根,「你倆聊什麼呢?」
「聊根子的火眼金睛。」
伍星星一愣,隨即開口道:「學校鍋爐房的事傳好幾天了,根子,你看見啥沒?」
「我都是晚上看見那些東西的,聾道人說白天陽氣重,小鬼不敢露面。」
「喲喂,說的還像模像樣的。」伍星星不以為然,他提到此事,也只是想逗一逗伍根,他可不信什麼鬼神。
伍仉遠眉頭微皺,「你別打岔。根子,你昨天找聾道人幹嘛去了?」
伍根沒再開口,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這些年來,除了聾道人,沒人信他的話。
伍仉遠讓他說實話,他說了很多次,可對方依然不信,他漸漸明白,對方在意的不是「實話」,而是想聽到那個他內心早已認定的答案——所謂的陰物都是子虛烏有。
宋成英總是拿伍仉遠和伍根對比,說他年長几歲,長得卻不如根子壯實,說他讀書讀不過伍根,腦子也沒伍根靈光。
在他對周邊的事物有了一定的認知後,便不願聽伍根說那些離奇的東西。
他覺得「陰陽眼」也是一種天賦,如果伍根真能看見陰物,而他看不見,那真是哪哪都比不過人家。
伍根選擇沉默後,話題也就此終止。
抵達學校時,班主任如往常一般坐在教室門口挨個簽到,又過了一刻鐘,直到最後一個學生卡著點進入教室,田胖子才走上講台。
田胖子是城裡人,來張家寨小學支教的,班上學生沒幾個知道她的全名,當然,他們也不關心,當面稱呼她田老師,背地裡,結合她的體型,多了個「田胖子」的綽號。
田胖子一頭短髮,目測是個體重超過兩百斤的中年女人。
伍星星曾課間打趣道:這個兩百斤的胖子比他家母豬還能吃。
這話傳到田胖子耳中後,當天夜裡,伍星星是趴著睡的。
「今天王發財沒來,王宇,你說說他怎麼回事?又逃課了?」田胖子不悅道。
「他奶奶的暈病又犯了,家裡沒人餵豬,就沒讓他來學校。」
王宇說完,堂下響起一陣熱鬧的哈哈笑聲。
「安靜!」田胖子猛地用戒尺拍打著講桌。
「我以後不想再聽到這樣的理由,你們要記住,讀書才是你們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我看王發財也沒想發財,家裡的老人也沒個見識!」
她拿出一個翻蓋手機,指著說道:「看到沒,這個手機抵得上你們家裡三頭豬,要想以後用得上手機,就不要學王發財。」
堂下又是一陣腹誹,這個破手機田胖子已經不知道顯擺多少次了,卻沒見她接過一個電話。
而說的這番「好好讀書」的激勵話,也不過是想一個不落的掙到早餐錢。
田胖子繼續道:「王宇,你放學給他帶句話,若是還有下次,就讓他別來學校了。」
田胖子知道王宇和王發財住得近,是本家。
兩人的關係類似於伍根與伍星星,到他們這一代,正好是第五代,還未出五服。
「五服」的本義是葬禮的五種孝服,按照和死者血緣親屬分為: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
血緣越近,孝服布料越粗糙,守孝時間越長;血緣最遠的家族中人,只穿最輕的緦麻孝服,是親緣的最後界限。
凡是血緣遠到不必穿孝服了,就叫出五服。
現如今的通用意思,更為簡化了,不論孝服,而是以祖輩算起,往後推五代人,到了第六代,便是出五服......
田胖子訓了幾句話後,終於步入正題。
「今天做的白菜粉條餡兒的包子,五毛錢一個,沒吃早飯的,或者沒帶中午飯的,跟我去家裡領。不要又想著挨餓挨到放學,你們正是長身體的年紀,不吃飽就體質弱,沒個好身體,怎麼能學好知識,又怎麼能走出大山呢?」
田胖子嘴上說著大家自願,其實每次都準備了足量的飯食,班上學生迫於她的淫威,也都老老實實交上了那五毛錢。
張家寨小學每個年級一個班,約莫三百來個學生,其餘年級也有類似的販賣行為,賣早飯的最多,其次就是賣文具的。
伍星星不止一次提到過,他以後要能當個老師就好了,不比餵豬划算?
田胖子是城裡來的,常年給五、六年級的學生帶班,今年入秋,伍根升到五年級後,班主任才換成她。
伍根覺得田胖子教書的架勢比村裡的老師要專業許多,伍星星卻懷念起之前的班主任了。
農忙時,那個班主任動輒上課上一半就回家種地,沒人管的課堂更適合他。
伍星星跟在伍根身邊,兩人一同去買飯時,伍星星嘀咕道:
「學校的鍋爐不是壞了嗎,她怎麼還能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