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伍根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水竹林所在的這道山坳一直從江邊延伸到了山頂,水竹林不在山腰,而是在山腳,白龍泉的溪水一汩汩湧向江里,江面上波光粼粼,肥大的魚兒從水面撲騰出來。
江面上橫列著一艘艘漁船,船上有他認識的人,也有他見過的陰物。
他看見奶奶在船艙里做針線,大爺伍以茂逗弄著小時候的伍仉遠,伍星星七歲多了還扒在他媽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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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屍賊,是個滿臉膿瘡的中年男人,紅白混合的血水黏糊糊的,從臉上滑過,又流到嘴角。
他看見了山精,那個無頭鬼嚇了他好幾次,他下意識就舉起彈弓瞄準了它。
他看見了面色慘白的陳保仁,手裡拿著那根麻繩,一次又一次投向他,想要套在他脖子上......不遠處一個聲音怒斥著陳保仁,對他破口大罵。
他看過去,一個滿頭白髮的小老頭站在江邊的石階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根水菸袋,一邊怒罵,一邊揮動手中的煙杆。
他還看到了眼賊,那艘船搖搖晃晃,一個面容模糊的男人壓在女人身上。
女人緊閉雙眼,臉上露出似痛苦又似享受的表情,他認出來了,是那個喜歡沖他笑的陰物。
被壓著的女人也看到了他,就推開身上的男人,站起身朝他走來。她身無寸縷,胴體雪白,胸前兩坨白雲飄來飄去。
她露出溫柔的笑,如瀑的黑髮垂在腰間,和肚臍齊平。
越走越近,近到伍根可以看清哪些是直的,哪些是卷的。
伍根身體僵直,想動又動不了,他下意識閉上眼睛,慢慢地,一股從未聞過的香味竄進了他的鼻腔,他好奇地再次睜開眼,只見兩團白雲就那麼挺在他眼前,嚇得他又急忙閉上雙眼。
女人俯身靠在他耳邊,輕聲道:「你要快快長大,姐姐等你。」
清甜婉轉的嗓音像是撞進了他腦海中。
再一次睜開眼,一切都消失了,眼前是烏蒙蒙的一片。
他醒了,天也快亮了。
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股芳香依舊縈繞在他鼻尖。
......
幾場秋雨下來,山上的松針緩緩脫落,白龍泉的溪水也到了一年中最清澈的時節。
秋天已經接近尾聲了。
伍根是在入秋不久後開學的,自從陳保仁進屋那次後,兩個多月過去,他也沒見到任何陰物。
長陽鹿村沒有學校,村里孩子上學要走八里山路,去往張家寨村。張家寨位置居中,被七八個村圍在中間。
伍根六歲上的學,往來張家寨已經四年了,入秋後,他上了五年級。水竹林的孩子成績都一般,他們把問題歸咎於老師。伍星星曾跟他娘說,他的班主任上課上到一半回家種地去了,他還說伍根可以作證......
日子大多是平淡的,波瀾只會偶爾發生。
水竹林平靜了兩個多月,直到霜降前一天,一個來自於滴水崖的消息掀起了水竹林的波瀾——陳金貴的老婆帶著孩子跑了。
陳保仁頭七時,陳金貴跟母親李光霞說自己見到了白龍。
滴水崖那處泉眼在一個山洞內,山洞名叫白龍洞,傳說裡面住著一條白龍。白龍洞深約兩百米,外寬內窄,洞口是個深不見底的冷水潭,潭水終年清澈冷冽,滴水崖的住戶,每天都會去洞內取水。
陳金貴去白龍洞取水的時候,一條長著三個腦袋的白蛇從他面前游過,嚇得他手中水桶都脫了手。
他見過一顆頭的黑蛇,聽說過兩顆頭的蛇,可三顆頭的白蛇,他聞所未聞。
他堅信那就是傳說中的白龍。
李光霞說他是鬼迷了心竅,胡言亂語,扯起謊來還不如個小孩子。
結果沒過幾天,他就說自己真的見到了鬼,這個鬼還是他的親生父親陳保仁。
他下地的時候,時不時會瞥到一道高高大大的人影,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哪個鄰居,可等他定睛往那個方向看時,又什麼都沒有。
陳金貴只當是自己眼花,但沒過多久那道人影又出現了,他試著去尋,落空了幾次後,他就不敢往那個方向看了,卻總感覺那道人影在邊上看著他,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有時候,甚至是後背都有種被注視的感覺。
李光霞聽說後,不禁想起了聾道人的話,於是連個「鬼」字都不敢提了。
之後一連個把月,陳金貴做了許多類似的夢:陳保仁說自己沒有衣服穿,說脖子勒得慌,後來又哭著說身上冷......
李光霞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她想去請聾道人看看,只是還沒邁出門,剛萌生的想法就被壓了下去。
聾道人當時已經說明了,只能去報官,用牢獄之災來抵這人倫孽債。
那便再等等吧,說不定時間久了,一切都好了。
直到半個月前,陳金貴突然捂著脖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李光霞才下定決心去請了聾道人,可聾道人只說了一句話:晚了!
陳金貴醒來後,就像換了個人一樣,時而清醒,時而神神叨叨。
他的媳婦對陳保仁之死毫不知情,終於忍受不了了,便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李光霞上門去尋人,媳婦娘家那邊說人已經進城了......
秋天的尾巴上,長陽鹿村家家戶戶都討論起了陳家的事。
陳金貴媳婦走後,他便徹底瘋了。
有人感嘆:不到三個月,好好的一家子徹底敗了,陳金貴瘋了,妻離子散。
也有人說:李光霞前世不知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苦得過頭了,丈夫死了,兒子瘋了,連個後人都沒留下,她以後老了該怎麼辦?還要養個瘋子,日子可怎麼過啊!
陳家的境況自然也傳到了聾道人耳中,有人說是他那場喪事沒辦妥當,陳家才落得個如此下場。
他得知此事時,蒼老的臉上古井不波,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埋陳保仁的那塊地,李光霞送了出去,同住滴水崖的一個光棍欣然接手了。
李光霞說自己一個人種不過來,光棍說自己孤寡人一個。
村里人心知肚明,李光霞是怕,光棍是看上那塊良田了。
朱厚苹想起聾道人幾個月前在她家說的那番話:陳保仁有怨氣,「入土」不代表「為安」,如今全部應驗。
她看了一眼剛放學回家,正在認真乾飯的孫子,突然說道:「根子,等你放假了,我們去一趟西洞村吧。」
伍根聞言愣神了片刻,接著一雙大眼轉了轉,點起頭來比乾飯還認真。
......
光棍接手那塊地後,扛著鋤頭把田地整了整,接著去陳保仁墳頭拜了拜,自言自語說了幾句話後,又把墳邊散落的碎土清理乾淨。
他目光落在墳頭土上,修墳填井時,下面是濕土,上面是干土,如今都快入冬了,墳頭上竟不合時宜地長出了一棵嫩芽,還是從燒過的干土上長出來的。
光棍連忙丟掉鋤頭,撲通跪了下去,連拜了九下。
嫩芽綠得濃烈鮮亮,飽滿茁壯。
仿若早年的陳保仁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