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竹林

  聾道人離開滴水崖去了水竹林。

  別看他年紀大,還半佝著背,走山路依舊是一把好手,他步履穩健,腳程並不慢,急了也能跑起來,就像當初被人追著打,那個年輕人都沒能追上他。

  伍根在白龍泉摸螃蟹,水溝里三三兩兩一共五六個男孩女孩,都是水竹林的新生代,他們挽起褲腳,弓著小小的身子在石頭下摸索。挽起褲腳的動作是多餘的,濺起的水花弄濕了他們的褲襠,像尿褲子了一樣。

  住在白龍泉邊的人家,夏冬兩季是不允許孩子下溝的。

  冬季水冷,容易凍病;夏季降雨量大,白龍泉短時間內水位上升,流速也快,時常漫過竹林,流到院壩里。尤其是遇到跑暴天氣(短時強對流雷陣雨),滴水崖下著大雨,水竹林卻晴空萬里,上游發水後,在下游成了山洪,無聲無息到來,然後吞沒一切。水竹林口耳相傳的歷史中,不乏有被山洪捲走的成人或者孩童。

  夏季剛過,長輩們管教的鬆了些,孩子們被允許下水,可歷來沒什麼戰績,春季長成的螃蟹,往往被夏季的山洪沖走了。

  聾道人抵達水竹林時,伍根正捏著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螃蟹沖伍星星炫耀,眼角余光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瘦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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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預感聾道人是來找自己的,便笨拙地朝岸邊爬去。

  水裡泡久了,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沉,他腳下一滑,身子往前傾倒,雙手連忙撐地,緊跟著一聲輕微的脆響傳出,再看時,螃蟹已經成了蟹泥。

  伍根一臉心痛,伸手在溪水中涮了涮。

  聾道人隨便找了一塊大石坐下,石頭下半部分被水流沖刷成白色,上半部分是青色,他屁股下的平面被一瓣瓣水竹林的屁股磨得鋥光瓦亮。

  「根子,過來。」聾道人咧嘴笑著沖伍根招了招手。

  伍星星等人抬頭看了過去,見是那個半吊子道士,又毫無興趣地低下頭去。

  伍根邁起結實有力的小腿一路小跑。

  「聾爺爺,您找我?」說完又看一眼家的位置,朱厚苹還在屋內忙活。

  聾道人笑道:「來跟你聊聊,等會兒再去見你奶奶。」

  伍根抓了抓頭,也在石頭上坐了下來,他怕聾道人聽不清他的話,就緊挨在他的身邊。

  猶豫片刻後,他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聾爺爺,您之前說人死了就要走黃泉路,不走就成了孤魂野鬼,那我爺爺呢?他也是......」

  聾道人微微頷首,想了想又搖搖頭說:「他不算,雖近似孤魂野鬼,但他隨時可入輪迴,現在還沒走,是因為放心不下你。

  孤魂野鬼可不是想去輪迴就能去的,他之所以這麼特殊,也是因為你。」

  伍根指了指自己,「因為我?」

  「現在我還跟你解釋不清楚,只要你跟著我,慢慢就明白了。」

  聽到這話,伍根又看了眼家的位置。

  聾道人抽出菸斗點上,深吸一口後,吐出一口老痰,接著說:

  「一般的陰魂是沒有腦子的,你爺爺兩年前就死了,慢慢的他已經找回了生前的記憶,不像那些剛死的人。」

  聾道人的這些說辭,加上時不時給他灌輸一些知識,潛移默化地在伍根心裡生了根,他比一般人都懂。

  他又問道:「您說我之前看到的是幻象,陳伯伯真的沒進屋嗎?」

  聾道人笑道:「我來找你,主要就是說這事,那天人多我不好多說。

  你剛才的稱呼他『陳伯伯』是對的,哪怕人死了,咱們該有的禮敬還是少不得。」

  聾道人接著說:「陳保仁的確跟你回家了,你陽氣弱,他才找上了你。但不一定是想害你,不然當時恐怕連抹灰都來不及。」

  陳保仁做出了「害人」的舉動,但從脖頸那淡淡的青紫色可以看出,似乎的確沒想勒死伍根。

  伍根不記得後面的事,他不知道是自己眉山生出的陰火驅趕了陳保仁,自然也不知道如果沒有那兩團陰火,結果是不是還如聾道人說的那樣。

  聾道人接著說:「他就屬於那種沒腦子的,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要跟你回家。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心裡有怨,大概是心中的執念驅使著自己去找你,想讓你幫幫他。

  我那天離開的時候,他還在屋子外遊蕩,就跺腳把他嚇走了。」

  伍根一雙黑溜溜大眼睛盯著聾道人,「有怨?我能幫什麼?」

  陳保仁不想被人當成吊死鬼,不想死得不清不白,他的執念是找人為他正名......聾道人心裡想著,但對此並未多說。

  一老一小聊了半晌。

  伍根還想說說那霸道女鬼的事,突然發現自己又張不開口了,聾道人看出了伍根吞咽的動作,正欲開口,朱厚苹的聲音響起了。

  朱厚苹站在院壩上,認出是聾道人後,熱情喊道:「聾道人,快進屋喝口茶。」

  她一邊開口,一邊向著白龍泉迎去。

  聾道人起身後,衝著伍根笑了笑,「走吧,去你家坐坐,石頭上坐久了,我這老屁股受不了。」

  朱厚苹泡好了一壺茶,又將曬好的菸葉給聾道人抓了一把。上了年紀的老人,都愛好抽一口土煙。

  聾道人沒跟朱厚苹說起當日陳保仁進屋的事,兩個老人就著滴水崖的事閒聊了幾句,無非是感慨人各有命,入土為安了就好。

  聊著聊著,聾道人又扯到了伍根身上,他是真心相中了這娃子。

  朱厚苹在經歷了前幾日那事後,心裡一直後怕著,再次聽到聾道人說明自己的意圖,已經沒有之前那麼抗拒,只說還要再考慮考慮。

  聾道人聞言,突然話鋒一轉,再次提到了滴水崖陳家的事,他說道:

  「陳保仁雖然入土了,但能不能『安』還不好說。」

  朱厚苹一聽,上下打量了聾道人一眼,連忙問道:「喪事沒辦妥當?」

  伍根也想起前一刻聾道人說過「陳保仁有怨」的話。

  「我親自送的葬,喪事肯定沒出差錯,但那赤條條的吊死鬼,心中有怨氣啊。我告訴他們怎麼做了,可人心藏著半個鬼,他們做不做,就不得而知了。」聾道人隨口說道,像是半點不在意。

  朱厚苹聽到的重點也在「怨氣」二字上,頓時只覺得後背有一股涼意來襲。

  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聊下去,到底是別人家的事,聾道人說的神乎其神,可究竟是不是真的,尚不可知。

  就在這時,對門伍以茂的大孫子伍仉遠過來了。

  「二奶奶,飯好了。」

  伍以茂一早就上門邀請過,說今天午飯在他家吃,他剛殺了一隻鵝。

  朱厚苹起身,又自作主張邀請聾道人一道去吃個便飯。

  聾道人幹著吃百家飯的行當,並未推辭。

  伍以茂站在院壩上,看見聾道人後,立馬熱情地又請了一遍。他比聾道人年長,將來他死在前頭,走喪做齋的多半還是聾道人。

  進門後,宋成英挺著個大肚子正在上菜,聾道人瞧見後對伍以茂笑道:

  「還是您福氣好啊,兒媳婦快生了吧。」

  伍以茂挺直了背,「還有三個月,上頭已經有兩個男娃了,這要是再生個女娃才好了嘞。」

  聾道人盯著宋成英豐滿的胸脯狠狠剮了一眼,又打量了一眼敦實的梨形屁股。

  「您就要得償所願了。不過肚子這麼大,奶水也足,看著可不像才懷了七個月,比足月的孕婦肚子都大。」

  伍以茂注意到聾道人的眼神,心裡暗罵老聾子死不正經,可說的話還算中聽。

  「您能看得出生男生女?」伍以茂又補充道:「五個月前開始顯懷的,按時間推,差不多七個月了。」

  「大概能看得出來,我給她斷斷脈就更準確了。」

  伍以茂聞言就對著廚房喊道:「成英,你過來,聾道人給你瞧瞧脈,仉遠,你去給你奶打下手。」

  聾道人枯瘦的手剛搭上去,臉上便露出一絲詫異,他直說道:「難怪肚子這麼大,原來懷了對雙胞胎,不過......」

  伍以茂和宋成英先是一陣驚喜,轉而又微蹙起眉頭。

  「不過什麼?」

  聾道人看了眼桌上的一大鍋鵝肉,「不過只能生出一個,是個女娃。」

  伍以茂眉頭越皺越緊,心想雙胞胎怎麼就只能生一個?這半吊子還真敢胡說八道!

  聾道人可不管伍以茂如何想,他淡聲道:

  「雙胎肉身,卻只有一道魂魄成功入體,俗稱『吞胎』。別擔心,這其實是好事,活下來的這個孩子,將來的命格極重。」

  聽到聾道人的解釋後,這對翁媳才鬆了口氣,之前他們也沒往雙胞胎上想。

  「命格極重是什麼意思?」伍以茂又問。

  「命底厚實,扛得起福氣,也扛得住災厄。」

  伍以茂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連忙拉著聾道人走到桌前:

  「您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