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陳金貴

  棺材抬到墳地時,太陽悄然隱了去。

  火紅的日光照耀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被雲層遮蓋,厚重的烏雲沉沉下壓,仿佛不斷向著大地垂落,天地間驟然收窄。

  墳井邊堆著兩堆土,一堆濕的,一堆乾的。

  干土堆是用秸稈燒過的,這是長陽鹿村每個人都知道的修墳步驟。

  有人不知其所以然,就跟聾道人問了一嘴。

  聾道人說:「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民俗,有的地方希望墳頭快些長草,長得越密越長才好,有的地方則希望墳頭晚點長草......

  究竟孰對孰錯,等我死了託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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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墳的忙工動土之後,送葬人就紛紛離開了,聾道人也離開了墳地,回到了陳家。

  送葬上山,代表著喪事已畢,之後便是各回各家。

  等院壩上只剩陳家人時,聾道人將李光霞和陳金貴叫到了偏房內。

  他開門見山說道:「今天若不是我,亡人怕是入不了土。」

  「您......您為甚這樣說?」

  此前,李光霞只看到了抬棺的不易,並未多想,此刻聾道人的話,倒是點醒了她——棺材沉得不正常。

  她怔視聾道人,雙眼紅腫,布滿血絲,既是哭得久了,也有熬夜的緣故。

  「陳保仁不是吊死的,對麼?」

  聾道人看一眼李光霞,目光又緩緩移動,最後落在陳金貴身上。

  李光霞聞言眼神一緊,下意識看向了自己的兒子。

  陳金貴站直的身體,正微微發抖。

  不等這對母子開口,聾道人又說道:「吊死的人,臉上是青紫色的,停喪三日後,青紫會變成青黑,陳保仁臉上的顏色不對。

  另外,先前封棺時,我注意到他額頭上有一道淤青,像是磕過!」

  陳金貴聲音顫抖著,「我爹死的前幾天,昏神了,不然......」

  話音被聾道人打斷,「不然也不會赤條條地走?你們要跟我講實話,否則,不是把人埋了就能了結的,先前下壙(下葬)時,棺材落不下去啊。

  你陳家,怕是還得死人!」

  李光霞聽到這話眉頭一皺,當道士的怎麼能這麼咒罵主家?他家花了錢,你個半吊子就算不說幾句好聽的,也不能咒她家人。

  但她沒有開口,心裡的不快轉頭被另一件事壓了下去,聾道人的話像針一樣,扎得她心肝疼。

  她開始擔心起來,害怕聾道人一語成讖。

  陳金貴一臉複雜的表情,幾次張了張嘴巴,最後都又合上了。

  李光霞一咬牙,轉身走向身後的柜子,從裡面找出了一份病歷。

  她遞到聾道人手上,說:「這事您一定不能往外說,我跪下跟您說......」

  陳金貴喊了一聲「娘」,聾道人則伸手將她託了起來。

  「你直說就行,我也好知道怎麼處理之後的事。」

  「您施施法,讓他安心得去,不要再回來了。」李光霞說著說著,眼眶愈發地紅了,「他早晚都是個死,讓他莫要怪罪金貴。」

  聾道人心中已然有了猜測,他語氣生冷道:「你先說!」

  過了片刻,李光霞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後,聾道人嘆息著搖了搖頭。

  原來陳保仁是在與兒子陳金貴的推搡中,不小心摔倒,一頭撞在了門檻上。

  半個月前,陳保仁說肚子疼,起先都沒在意,直到過了幾天,他下地時嘴角滲出了血絲。李光霞意識到不妙,就讓陳金貴帶他去縣裡醫院做了檢查,長陽鹿村的公路還沒修好,車子進不來,他們父子二人穿過兩個村才見到車的影子,彼時,陳保仁已經疼痛難耐,身體蜷縮在了一起。

  陳金貴包了一輛麵包車,徑直趕往醫院,檢查下來,是得了肝癌。

  得知結果,陳保仁說自己不治了,父子二人頹喪著回了滴水崖。

  回來後一直瞞著李光霞,直到三天前,陳保仁說自己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的病好了,天上來的神仙治好了他。

  李光霞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病了。

  那天的陳保仁面色紅潤,心情大好,就跟陳金貴說了去醫院的想法。

  小半個月下來,陳金貴已經接受了父親得了絕症的結果,他對陳保仁說「夢是相反的」,治病要花很多錢,他得了要命的病,治不起,也治不好。

  陳保仁一聽就急了,如果治不好,他大不了一死,把家裡好不容易攢的一點錢留下來,可如今有了生的希望,他不想放棄,他想活著。

  陳金貴說讓聾道人來看看,陳保仁說兒子養大了盼著老子死。

  父子二人大吵了起來,陳保仁動手想教訓陳金貴,誰料被陳金貴推倒在地,撞在了門檻上......

  後來的確找了聾道人,只不過不是看病,而是來走喪做齋的。

  「兒子失手殺了父親,失手,也是弒父。先輩常說,天下重罪,莫過於五逆,弒父為首,觸怒天罡,折盡陽壽,斷盡福祿,連陰司都不肯饒恕。你......」

  聾道人看著陳金貴,話未說完。

  李光霞品出了聾道人的意思,哭著道:「道長一定要救救我兒子啊。」

  「要救他,只能送去報官,償了孽債才能了卻這人倫因果。」

  李光霞連忙搖頭,「我就這一個兒子,您答應不往外說的。」

  「你們自家的事,與我無關,我不會多這個嘴。該說的我都說了,怎麼做看你們自己。若是不送去報官,只怕是......餘生難活得好了。」

  聾道人繼續說道:「陳保仁既然已經死了,你們就不該把他偽裝成上吊的樣子,枉死鬼成了吊死鬼,怨念大得很吶。

  人都死了,你們還折騰他幹嘛?還扒光他衣服,羞他的人,做婆娘做兒子,都不能做成這副模樣。」


  「扒光他衣服,就為了證明是他自己昏神了上吊的?直說他是磕死的,你們自己不去報官,誰人又會管你家的事。

  蠢人靈機一動,勝過壞人絞盡腦汁,光屁股見閻王的弔客,怨魂不散,難辦,難辦啊。」

  李光霞忙問道:「我兒到底會怎樣?」

  「我也不知道,你家的事,我不會再插手了,我擔不起這人倫因果。如果信我的,就自己去做幾年牢,不然,誰也不知道會走向哪條路,但肯定不是出路。」

  聾道人說完不顧主家的挽留,轉身離開了,他心裡又悲又怒。

  李光霞想著聾道人最後的話,心思急轉,她擔心兒子,害怕兒子出啥問題,可她都給聾道人跪下了,他為什麼就不能施施法救救兒子呢。

  聾道人讓陳金貴去坐牢,這可是殺人的罪過,哪怕是誤殺,誰又知道會坐幾年牢?萬一坐個十幾二十年,誰給她送終?想著想著,李光霞又憤怒起來。

  她深深看了眼一言不發的陳金貴,最後只說道:

  「你爹的事不怪你,是他自己的命。

  聾子的話信不得真,都知道他是半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