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送葬人

  聾道人起身重重地跺了跺腳,便告辭了。

  他說主家那邊付了錢,他應了差事,理應盡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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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根眼見的諸多陰物幾乎全跟聾道人說起過,聾道人會一一告訴他那是何種小鬼,能發出聲擾他耳竅的是魐或者耳蟲;散發著腐臭和香火焦味的是魍魎或者屍賊;無頭無尾、有缺陷的,可歸為魑魅、山精;一個壓著另一個,就像大蛐蛐壓著小蛐蛐的,是為眼賊......

  聾道人說這些大都是沒有腦子的,一切行為舉止依靠著前世的本能或者執念,所以「鬼鬼祟祟」。

  關於他爺爺的事,聾道人一直沒說明白過,尤其在聽說了孤魂野鬼之後,他心中更加緊張了起來,他擔心爺爺成了可憐的孤魂野鬼,儘管聾道人的話給他留了餘地——聾道人很少說那種確定性的詞彙,他常用的是「應該」、「大概」......

  他只有一件事沒跟聾道人提起過,不是他不想,而是每次他想說的時候,喉嚨都像哽住了什麼東西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直到這晚看見弔客陳保仁,並且被麻繩勒住了後,他感覺自己可以說出來了。

  聾道人說他看到的是幻象,他心裡沒底,想把那事講出來,可屋裡頭人太多了,直到聾道人離去,他也沒能開得了口。

  那陰物他見得最多,多過見到爺爺的次數。

  第一次見她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在一個霧氣瀰漫的晚上,她就站在院外的籬笆邊上。

  一襲半褪的素白長裙松松垮垮裹著身子,腰肢纖細,曲線玲瓏若隱若現,烏髮如白龍泉的溪水一樣柔順。

  幾個月前再次見到她,長了幾歲的伍根才注意到她胸前的龐然大物,那並非學校小書上寫的小白兔,而是雪山魔兔,格外霸道,比懷了孕的宋成英還霸道,特別是在看到那凸出的櫻桃後,伍根竟莫名地臉紅了,他搞不清楚自己臉上為什麼會有火辣辣的感覺。

  這種感覺之前也有過一次,還是他那常年在外打工的伯伯過年回家的那個下午發生的。中年漢子回到家就拉著宋成英回屋了,不一會兒就聽見啊咿呼嗨咿呀的聲音,隔老遠都聽得到。

  水竹林的人紛紛走了出來,大爺伍以茂連忙關上門,急得朱厚苹也小跑到伍根近前,雙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他覺得這女子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陰物,他本身也很少看見女鬼。

  那女子總是沖他笑,完全不像聾道人口中的「沒腦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笑得開懷時,嘴角能咧到耳根。

  彼時他還瘦弱的如同一隻小雞仔,正是見了那陰物之後,他突然什麼都吃得下了,食慾大增,飯量也大增。

  等慢慢長好了,朱厚苹還以為是她的功勞。

  聾道人離去時已是深夜。

  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只感覺身體沉重,四肢酸軟,似乎沒睡多久就聽見了第一遍雞叫。

  公雞報曉一般三遍,他較為真切的聽到了兩遍,之後的雞叫聲遠了些,雜了些。

  他從沒睡過這麼累的覺。

  天明後,朱厚苹早早就起來了,她這一夜幾乎沒怎麼睡。

  太陽爬上山坡時,伍根才起床,等他洗漱完畢,奶奶已經做好了飯。

  他家平時就吃兩頓飯,早飯吃得晚,晚飯吃得早。

  朱厚苹端著一個缽子從廚房出來,伍根看了一眼,這才明白為什麼只聽到了兩遍雞叫。

  家裡唯一的那隻公雞,躺在了缽子裡。

  兩天時間轉瞬過去,第三天天還未亮,滴水崖陳家的鑼鼓聲停了下來,被一片哭聲替代。

  陳保仁死的第一晚,哭聲震天,之後的兩個晚上,談笑聲反而多了不少,直到第三個晚上過去,即將天明時分,哭聲再次響起。

  這是下葬前的最後一次開棺,讓活著的人看一眼死了的人,等再次蓋上棺蓋,就要出殯了。

  堂屋內男人女人擠在一起,這些陳家人都想看陳保仁最後一面,李光霞趴在棺材上,一手用力拍著棺木,一邊哭著說些糊塗話:

  金貴啊,你沒爹啦,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不想他死這麼早啊,金貴啊,你沒爹啦......

  沒人在意她說的什麼,她死了丈夫,傷心的失了神志,說出什麼話都不意外。

  陳金貴是陳保仁跟李光霞唯一的兒子,他站在偏房門口,離得遠遠的,不敢看那張再無生機的臉,只吩咐自己的兩個堂妹將李光霞拉走,別把眼淚落進棺材裡,不吉利。

  聾道人扯著嗓子大聲叫喊道:

  「陳家的後人們都記住了,臉上的『蓋面紙』一定要拿下來,這東西入了土影響大得很,不想生的孩子瞎了眼睛,就趕快拿出來!有什麼好哭的,人死投好胎,省得受這活人磨難。」

  見一直沒人去動那蓋面紙,他索性自己走上前去,揭開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蒼白無比的肥臉。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死後的陳保仁。

  一般來說,死後裝殮之事是不用道人親力親為的。聾道人到場,棺材就已經架好了。

  臉色怎麼這麼白?他目光一瞟,又發現了額角的一處淤青。

  聾道人心起疑竇,只是當下封棺要緊,也不好再說什麼,便再次提高音量:

  「將人拉走,封棺!」

  聾道人尖銳的聲音刺入堂屋內陳家人的腦中,幾個本家的長輩拉開趴在棺材上哭的婦女,怒道:

  「莫要耽誤了吉時!」

  陳家人半拉半扶著退了出去,幾個有經驗的裝殮工將石灰泥裝進棺材裡,蓋好棺材蓋,聾道人接過打鼓人手中的鼓,一邊敲一邊仰頭高聲唱道:

  「起靈出堂咯——

  日吉時良,天地開張,今辰發引,送亡出堂。天煞歸天,地煞歸地,諸般凶煞,遠避他方。此棺不是尋常棺,化作靈龍出宅堂,金童在前引路,玉女隨後隨行。孝家平安,世代榮昌!」

  這是凶死之人起靈的唱詞。

  院壩外鞭炮聲驟然炸響,白煙滾滾升騰而起,砰砰啪啪,響聲一陣緊過一陣,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棺材出堂後就那麼架在板凳上,兩邊被兩根社槓緊緊夾住。

  院壩上站滿了送葬人,目睹眼前那黑漆漆的大傢伙,眾人臉上漸漸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鬧喪在堂屋,看著還不覺怎麼稀奇,出了堂,才覺得震撼。

  陳保仁身材高大,體型肥胖,棺材自然也大了許多。場上一些上了年紀的長者,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棺材。

  「這得多重啊。」人群中發出了一聲感嘆。

  「聽說這棺材是陰乾的柏樹做的,還填了那麼多石灰泥,不知道抬不抬得動。」

  「既然出得了堂,就抬得上山!」

  「出堂時,是十幾個人抬出來的,但正經抬喪的只有八人,路上又不好走。」

  「別在這碎嘴了,沒有抬不起的棺材,再說還有扶扎的(沿途棺材兩側扶棺的人)。」

  出堂後,又開了一遍流水席,天大亮時,鞭炮聲再次響起。

  聾道人朝天上撒了一把紙錢,大聲道:

  「出喪!」

  八名抬喪的力士腰杆一挺,棺材就起來了,並沒有想像的那麼重。

  墳地選在陳保仁自家的一塊良田上,大概有個半里路,路途不遠,難的是山路難行。

  田間小道太窄,走的是臨時開闢的「大路」。

  說是大路,其實也就是一條砍去草木的毛路,有幾處甚至是兩米多高的田坎。

  這八名抬喪人極有經驗,輕鬆越過了第一道田坎,然後休整了片刻。

  可等他們再次起身時,肩上的重量卻好似增加了無數倍一樣。

  他們憋紅了臉,木槓也被壓得咯吱作響,但死活就是抬不起來,沉得如同生了根一般釘在泥地之上。

  怎麼回事?

  八人沒一人開口,心中卻是同樣的想法。

  扶扎人只覺得是棺材沉重,便笑道:「陳保仁是滴水崖有名的大胖子,他活著時,抬喪是一把好手,死了還要折騰你們一番。」

  聾道人走在前方,聽見動靜後,回頭看了一眼棺材位置,不禁又想起了封棺之時看見的那一處淤青。

  頓時,一雙渾濁的眼睛逐漸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