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陽鹿村的人,並不怎麼信服聾道人,可又離不得他。
半吊子好過沒吊子,所以辦喪事找他,看病也找他。
私下裡,尊敬一點的稱呼是聾道人、聾道士;叫的隨意點,那便是聾子,或者解聾子。聾道人只說自己姓解,沒人知道他的全名。
聾道人進屋後,先是掃了眼地上的香火灰,接著看了眼伍根,便咂咂嘴說道:
「可以把他身上的灰擦了。」
朱厚苹一邊摩挲著伍根臉上的香灰,一邊問道:「道長,娃說...說滴水崖那弔客進屋了,您看......」
聾道人啐了一口老痰,笑道:「一般來說,下葬之前鬼魂是不離家的,等安葬後,又該去地府報到了,頭七的時候,才會在陰差的押送下返回。陳保仁雖是凶死,但生前有家有室,又是死在自己屋裡頭,不至於成了孤魂野鬼。」
「所以他沒來過?」
「應該是,我也是按書上說的,一般來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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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苹一臉心疼看著孫子,若是以往,她大概會一個腦瓜崩過去,問他為什麼胡說八道,只是當下全然沒了責問的想法。
另外,伍根之前的表現也不像是裝的,此時,她有點搞不清狀況了。
「那娃娃為什麼胡說?」
「倒也不是胡說。」
在場的人頓時就不理解了,這不矛盾了嗎?
「他看見的應該是幻象,而幻象不代表鬼魂進了屋。」聾道人解釋道,「看面相,這娃應該是陽氣虛浮,易招邪祟。」
伍以茂眉頭微皺,應該沒來過,應該是幻象......你不是道士嗎,怎麼一口一個「應該」,就不能說兩句確定的話?
朱厚苹已經擦去了伍根身上的香灰,聾道人抬起他的下巴,看了一眼脖頸位置,皮肉通紅,其中還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跡。
向家笑也注意到了,之前他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就給伍根全身抹了個遍。
朱厚苹把伍根之前的症狀說了一遍,又說:「香灰抹上去後,確實是有效果,娃娃就沒那麼難受了,還有,他頸上怎麼就......」
聾道人淡聲道:「自己掐的。」
他的話算是蓋棺定論,不過從那一道道狐疑的目光來看,這話顯然沒什麼信服力。
伍根只覺渾身無力,脖頸處還火辣辣的。
眼見聾道人出現後,他心裡稍安了幾分,只是這次,聾道人並沒有站在他那邊。以前他說自己看見了什麼,對方從不分辨真假,自那以後,他便覺得對方身上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那是一種長期不被信任,突然遇到一個相信自己話的人後,生出的好感。
聽到聾道人這麼說,伍根也不確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了。
「你跟我說說娃娃之前的事,這娃的命理不一般啊。」
「什麼叫不一般?」問話的是向家笑。
「大福源,也有大災禍!」聾道人臉色認真了幾分。
這兩者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聾道人的話總是充滿歧義。
朱厚苹眼神中透著一股慈愛與疼惜。
「娃出生第二天就發了高燒,從那時起天天哭,吃不安穩也睡不安穩,後來有個跑山的道士路過,給娃瞧了後,說是命里有大缺,一副體弱多病之相,放任不管估計活不過十歲。
他在門前勾畫了一通後,就囑咐我們一定要把娃關在屋裡頭,關滿102天。」
屋內鄰里紛紛點頭,他們顯然也是知道的。
「他說在門上畫了一道符,我們也沒看見畫的是什麼,但從那天起,娃就不怎麼哭了,我們一家就信了那跑山道人的話,將娃娃鎖在屋裡,三個多月都沒見過天。」
朱厚苹接著又講起伍根五歲左右開始說胡話的事,這件事,聾道人早已經知道了,伍根跟他講了不少,現在也只跟他講。
「根子以前瘦得跟乾柴樣,我和他爺就緊著好的餵養他,慢慢就長好了。唉,就是這眉山上,始終不長毛。」
說到這,朱厚苹神采亮了又暗。
水竹林的人一提到養娃這事,都得對她豎個大拇指,都知道她是如何把一個病秧子養成胖小子的。這個胖小子長大幾歲後,又瘦了下來,皮肉變得緊實,輪廓也愈發的清朗。
朱厚苹不是本地人,從巫山偏遠地嫁過來的,剛嫁過來時,說話腔調不一樣,村里人叫她「外地婆」,她受了不少委屈。慢慢地,她性子變得愈發的強勢,操持家務、下地幹活,都要幹得比別人好。
這一干,勤勤懇懇就是一輩子,大概已經忘了半個世紀前,在她嫿禕若翾的年紀,穿著紅繡鞋嫁到水竹林的樣子。
當她知道孫子身子弱時,就發誓要把娃的身子養好。
「道長,如今時代好了,娃他爹媽出門打工也能掙到錢,您好生給他看看,等他們年下回來了好好感謝您。我就這麼一個孫娃,真出了啥事,我下去沒臉見他爺了。」
聾道人看著眼前和自己年歲相差無幾的老人,笑道:「那香火灰用得及時,打破了幻象,等後天滴水崖那邊塵埃落定,就什麼事都沒了。」
「孩子陽氣虛,容易惹到陰物,今夜之後,那弔客不會再......那弔客不是孤魂野鬼,落葉歸根,七魄消散,魂歸天地,他該歸長樂淨土去了。」
朱厚苹聞言一喜,哪裡還記得聾道人有個「半吊子」的標籤。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以後這些白事再也不帶他去了。」她看著床上的伍根,「你以後也別想著去了,想一次我打斷你腿。」
聾道人話鋒一轉,「不過,娃娃總歸是陽氣不足,沒什麼天光氣,依我看,最好跟著我,我還挺喜歡這娃子的。」
朱厚苹聞言一怔,「跟著您學藝?陽氣就足了?」
聾道人清了清嗓子,「我陰陽調和嘛!」
「娃還要讀書,只怕沒時間,我也得跟他爹媽說一番。」朱厚苹陷入糾結。
往前數個幾十年,村裡的孩子若是能得到醫、道、匠之類的青睞,定然欣喜,猶豫一秒都怕錯過這大好機會。
只是當下這些門道哪還有出路?前幾年通電後,大量的新潮玩意兒層出不窮,饒是一輩子沒進過城的老一輩,觀念也在潛移默化地轉變。
山裡的村子相比平原地區要落後得多,他們不知道如今的書本教的是什麼,也不懂科學怎麼來的,但都相信讀書才是出路。
這麼點年紀,誰會把孩子送去跟著道士?
聾道人擺擺手,「不妨礙他上學,可以等時間空餘了再來找我。」
朱厚苹望向伍根,臉色陰晴不定,她之所以猶豫,還是聾道人那句話:
娃娃陽氣不足,沒什麼天光氣......
這些年來,自己孫子什麼樣,她盡數看在眼裡。
伍根黑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方才貌似聽到了他感興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