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持續半個月的秋雨後,日頭依舊藏在烏雲里,之後接連三天都是陰天。
施工隊離開的那個下午。
烏雲不再像前兩天那般厚重,太陽雖未露頭,但相比前兩日,天地間光亮了幾分。連綿秋雨洗滌了塵埃,秋風輕拂,頗有一絲秋高氣爽的氣象。
清障結束後,先是來了輛板車拖走了挖機,隨後離去的是輛渣土車,裝了半車黃泥。駕駛室位置有限,擠不下一眾力工,幾名滿身泥漿的漢子索性翻身爬上車斗,直接盤腿、席地坐在潮濕的黃泥堆上。
最後離開的是那輛小型翻斗車,開車的人正是姜永海。
車斗用防水布蓋住了,離開時,沒人注意到裡面裝的是什麼。
離開學校後,姜永海開車去了太平村,他沿著國道走了二十分鐘,之後駛入一條砂石小路,沒過多久,就見到了之前碰過面的安全局執勤人員。
「領導好!還是你們安全局會找地方。」姜永海下車後,對著安全局的人陪了個笑臉。
安全局一共來了三人,其中一人說道:「都是局裡的決定。這裡還屬於太平村範圍,離中學不遠,也費不了多少事。」
又一人開口道:「主要是這裡地勢好,又偏僻,沒什麼人煙。不占耕地,就不會引人注意,埋屍骨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的人多了,指不定會傳成什麼樣子。」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
「將屍骨掩埋,一切就都過去了,到時候隨便怎麼傳也不礙事,哪年沒有幾間惹閒言的事?」
姜永海點頭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局裡領導的安排肯定出不了錯。」
他一邊說著,一邊散著煙。
「開始吧,早點弄完早點回去。」
隨姜永海一起下車的兩名力工,拍了拍褲腳上已然乾枯的黃泥,一人拎著一把鋤頭,在一處空地上比劃了幾下,隨後便揮動起鋤頭來。
「你倆這動作也是多餘,等井打好了,又是一身泥。」(打樁填物叫「挖坑」,葬人埋骨叫「打井」。)
其中一名力工咧嘴露出憨厚的笑,「拍一拍,腿上輕便些。」
僅靠兩名力工打井,速度慢了些,姜永海和安全局的幾名執勤人員攀談了十來分鐘後,中途也加入到打井隊伍中。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個直徑一米左右,深度接近兩米的坑洞終於成型了。
「領導,還用繼續挖嗎?」姜永海開口道,此時他也被弄得一身泥。
「差不多了,趕快裝進去,然後填了吧。」
聞言,姜永海發動車輛,掀開防水布後,車斗緩緩升起,支離破碎浸著土色的黃褐色骨頭開始傾瀉而下。
耳邊環繞起嘩啦嘩啦的聲音,眾人神色在一片嘩啦聲中逐漸變得肅穆。
他們都清楚屍骨從發現到運至太平村邊緣地帶的過程。
可即便心裡有了底,當一顆頭骨滾到其中一名力工的腳邊時,他還是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車斗內再無屍骨。
姜永海把車挪開後,兩名力工開始將井沿附近堆積的骨頭扒拉進井內。
「就這麼站著...直接用鋤頭扒這些屍骨是不是不太好?」一位力工細聲道,手上動作卻未停歇。
「不站著難道還跪著?一堆骨頭罷了,依我看,人死屌朝天,沒什麼好忌諱的。」
「那之前你還戴那紅頭繩?」
「額...大家都戴了,既然都說是規矩,就按照規矩辦唄。」
待屍骨全部葬入井內,原先兩米深度,現下不到半米。
「這得死了多少人才有這麼多骨頭......」姜永海感嘆道。
去過現場的那名執勤人員開口道:「光是完整的頭骨就有二十多顆,何況還有那麼多碎骨...估摸著怎麼也有半百吧。局裡調查過所有歸檔案件,甚至翻看了上百年的縣誌,都沒能對得上號。
如今糾結死了多少人沒有什麼意義,埋吧。」
一堆來歷毫無頭緒的屍骨,都不知道過去多少年了,安全局不會調查這些人死因,更不可能把這些屍骨留下。
封完土後,又在土堆前插上了早已備好的無字碑,避免這些屍骨無意間再被挖掘出來。
眾人離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兩名力工恰好跟安全局的人同路,索性坐上了公車。
姜永海則獨自開車準備回家,他家就在舊縣,回去也不過半小時路程。
翻斗車駛入國道後,姜永海看了眼油表,已然見底。
媽的,油價天天漲,往後活都不敢接了,車要用油,挖機也要用油。對了,油罐也沒多少存貨了,明天還得把油罐裝滿。這趟工趕得真不順,竟然挖出這麼多死人骨頭,錢也沒掙多少,估摸著能把油罐加滿就不錯了。
姜永海心裡嘀咕了一陣,轉頭準備去太平加油站加油。
就在這時,車內氣溫突然降了下來。
姜永海低頭看了眼出風口,也沒開冷風啊,難道是錯覺?還是天氣轉涼了?
他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只當是降溫了,或是跟潮濕的黃泥打了幾天交道,身體受了點風寒。
天色一旦暗下來,步入黑夜的速度就愈發地快。
姜永海打開車燈,下意識看了眼後視鏡,就這一眼,他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像根布滿瘢痕的枯皮老木樁,又像個裹著麻布的人影。
他連忙挪開目光,抬手捏了捏眼角。
車內氣溫仿佛更低了。
他側了側身子,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煙,含在口中也不點燃。
片刻後,他鼓起勇氣再次看向後視鏡,又什麼都沒有了。
是我看花眼了?
心下稍定,姜永海前傾身子,伸手摸索著駕駛台上的打火機,等拿到後,他一個後仰靠回座椅上,無意間抬眼看向了車內的後視鏡,下一秒,一陣寒意從頭到腳席捲全身,四肢瞬間變得冰涼。
他看清了那東西。
不是木樁。
是一具面容腐爛到看不清五官的屍體。
不知何時坐在了他的身後。
它就靜靜端坐在那裡,隨著車輛顛簸,身軀微微晃動著。
冷汗頃刻浸透衣衫。
姜永海想踩剎車逃離車內,慌亂間,猛地踩上了油門,車輛瞬間提速沖了出去,而他已經來不及打方向盤了,又或者根本沒想過打方向盤。
翻斗車一頭栽在一塊巨石上。
一陣煙塵過後,車停了。
姜永海昏迷了過去,只是昏迷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夜色濃稠如墨,許久後,一輛車經過時發現了撞在石頭上的翻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