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最終定性為普通的交通意外,姜永海的屍體輾轉幾次後,終於運回了家。
入殮師是個七十歲上下的老頭,他裝殮屍體時,看出了屍體的異樣。
姜永海三十出頭,正值壯年,死後皮膚卻松松垮垮,血管的線條幾乎變得透明。
他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慘白如蠟,泛著一層死灰,眼瞼發白,眼窩深深凹陷;烏青的嘴唇毫無光澤,嘴角殘留著些微乾涸暗紅的血痂;渾身皮膚也呈現出灰白蠟質感,幾點顏色淺淡的屍斑印在胸膛上。
「我裝殮過上百人的屍體,這種死相還是頭一次見。」入殮師說道。
姜永海的親人早已哭成一片,不停的往火盆中添著黃紙。
圍在周邊的幾人問道:「有什麼不一樣?」
「人正常死亡,屍體不會這麼白淨,皮膚會慢慢變成青色,也不會這麼快乾癟下去。」
「他是出車禍凶死的,不是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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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微微頷首,「是啊,一個凶死的可憐人。」他頓了頓,接著道:
「可他身上沒有傷口,跟正常死亡沒什麼分別。渾身就口鼻處有血跡,車內沒有淌血,所以他其實出血也不多。可沒出血的屍體為什麼是這樣的呢?倒像是......」
「像是什麼?」
「失血太多,脫水了。」
「脫水了?」
入殮師點頭細聲道:「不太尋常啊。」
幾人一邊閒聊,一邊裝殮好了屍體。
「死者為大,不說這些了。」入殮師只能歸結為自己的見識還不夠。
他洗手後,沒來由的感嘆道:「人吶,早死晚死自己說了不算,英年早逝的大有人在,閻王點了卯,誰也逃不掉,唉,反正早晚都是個死。」
姜永海的屍體只停喪了一晚。
下葬後,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結果沒過兩天就傳出了加油站的靈異事件。
當時圍在入殮師身邊搭手幫忙的幾個人,忽然回想起老頭的話——不尋常。
心中漸漸生出一絲寒意,其中兩人甚至專程跑了趟事故地點。
兩人前後腳來到國道邊的大石下,燒了點黃紙,隨後又點燃篾香拜了拜。
......
伍根鼻尖嗅到了香火味道。
返校當天只有三節晚自習,伍根中午便到了學校。他循著味道走到教學樓,在坍塌的石牆下看見了一隻香爐。
香爐內點燃了十數根篾香,香頭跳動著猩紅火星,一縷縷青煙緩緩升騰。火頭一點點蠶食香身,灰白色的香灰簌簌往下墜落。
香灰散落在燃盡的香柱上,數百根焦黑的殘杆參差不齊,如同焚燒後的莊稼茬子。
伍根看了眼香爐附近,地面被燒得黑黢黢的,尚有未被清理乾淨的黃紙屑殘留。
抬眼往上看去,原本泛著金屬光澤的鐵網也被熏成了烏褐色……
伍根停駐片刻後,返回了寢室。
寢室內又有兩人返校,其中一人說道:「聽說這次放假後,學校做了場法事。」
「做法事?為什麼?」又一人開口道。
「之前的傳言可能是真的,牆塌後有大片白骨出現。」
「我去過教學樓了,那裡有個香爐,正燒著香。」伍根接過話頭說道。
「就因為發現了人骨頭,所以要做法?」
「之前加油站的事忘了?」
「那事玄乎乎的,真假都不一定。」
「甭管真假,開挖機的人死了,這是事實。」
前日加油站鬧出的事情傳開以後,賈校長尚且不以為然,直到得知了姜永海的死,才正視起一系列問題來。
挖出屍骨——加油站事件——姜永海之死,很容易聯繫到一起。
賈校長心中隱隱有了一絲不安,隨即便做出提前放假的決定。
「專門請了道士?」一人問道。
「不是道士,聽說是老君山的和尚。」
舊縣有一座大山,名為老君山,山上有座廟,舊縣人稱其為「老君廟」。
「做法事管用嗎?」
「嘁,聽名字就知道管不管用了,你想想,一個和尚廟卻叫做老君山,能有什麼真本事。」
老君山是當地的一塊風水寶地,若追根溯源,應該稱之為「老廟山」才對,傳說許久之前此處有一座靈驗寺廟,百求百得,能成全人心愿。
後來更名為老君山其實有不少人反對。一個佛家的寺廟,卻被道家「老君」二字霸占其名,屬實是不倫不類。
不過關於其「風水寶地」的讚譽始終流傳不息,誰家死了人,哪怕上趕著花錢買地,也要將先輩葬在老君山。
「我爸說所有法事都是圖個心安罷了。」
「至多也就是求心安,難不成還真能有什麼鎮邪作用?」
寢室內聊得熱火朝天,直到又有人返校,聲音才漸漸歇下。
返校當天的晚自習如往常一般,第一節雷打不動是班主任的,按慣例,他要做一些心理疏導,俗稱「收心」。
伍根也不知道為何上了中學後,每個周都要收心,小學階段從來沒聽過這個詞彙。
平靜且無聊的日子,一連過去了好幾天。
伍根每天都會去花壇度過一段時間,有時候陳小枝恰好也在。
一次晚自習後,陳小枝回寢室準備洗漱,看了眼澡堂處排起的長隊,索性回花壇坐著了。
「小葉,最近學校里奇奇怪怪的。」
陳小葉「開口」道:「哪裡奇怪了?」
「聽說學校又是做法又是燒紙燃香……」
「你怕了嗎?」
「我怕什麼?」
「你害怕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日子突然消失了。」
「小葉,你不害怕嗎?」
「我害怕什麼?我出現就是為了保護你呀。」
「如果哪天你保護不了我呢?」
「那…我也會擋在你前頭。我們是一體的。」
陳小枝笑逐顏開。
「嗯!枝不離葉,葉不離枝。」
另一廂。
伍根回寢室翻找了好一陣——聾道人給他的四方印不見了。他記得自己一直隨身攜帶,可當下就是找不到。
難道落在了花壇?他晚自習期間去過一次花壇。
心裡這樣想著,伍根逃也似的離開了寢室,朝著花壇奔去。
剛到花壇,就看到獨自坐在那裡的陳小枝。他正準備開口,隨即注意到了陳小枝身後的一道人影,目光被牢牢吸住。
瞬間,伍根後背一陣發涼。
他五覺全開,雙目死死鎖在那道人影身上。
人影渾身裹著沾滿黃泥的麻布,面容腐爛不堪,正一瘸一拐慢慢移動著。
陳小枝看見伍根後,神色明顯愣了愣。
「伍根?你不用洗漱嗎,你們男生好像是混合澡堂。」
沒得到回應,她又開口問道:「嗯?你在看什麼?」
話音落下,就準備回頭朝伍根視線處看去。
伍根呼吸重了幾分,抬手止住了陳小枝的動作。
「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