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臉正是那弔客!
他不是不敢看我了嗎?怎麼還跟回來了?
伍根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沒看錯後,拿起枕頭就丟了過去。
他剛滿十歲,第一次看見髒東西是在五歲的時候,那時他不懂什麼是死,也不懂鬼神的說法,心裡沒有概念;七八歲時,他漸漸知道了什麼是妖魔鬼怪,可那個時候,他已經見怪不怪,習慣了。
看見陰物那一瞬,他會緊張,會害怕,不過恐懼消失的也快。
去年夏天,奶奶在院壩里晾了件衣服,夜間忘收了,結果無頭無尾的衣服長出了手腳,一顆頭髮蓋住臉面的腦袋從衣領鑽了出來,伍根瞧見後,直接拿著彈弓打了過去。
按照以往的經驗,他主動驅趕後,陰物就會離開。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所以,當他看見那弔客出現在窗外時,第一反應是扔枕頭。
枕頭扔過去後,那張白森森的臉果然消失了。他挪動著身子下床去撿枕頭,順手把窗戶也關上。
「死娃子還不睡!又在折騰那些跳蟲?跟你說了多少次,以後再敢把蟲子蛤蟆什麼的帶到屋裡頭,看我不打死你!」朱厚苹聽到響動後說道。
她就住在隔壁房,兩間房中間是一道空門。
伍根一邊轉身,一邊拍著枕頭上的灰,正準備開口,話卻哽在了喉嚨里。
屋內光線很暗,但他仍能看清那是一雙腳。
雙眼緩緩往上移動,黑色的壽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直到看清那張臉。
他進來了,就那麼直挺挺站在床邊!
伍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以前從未有過陰物進屋的經歷,頓時只覺得後背發涼。他想開口喊奶奶,結果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想跑到奶奶房裡,可身體已經僵住了。
目光中,一直沒有動作的「陳保仁」揚起腦袋抬起了雙手,將脖頸上的麻繩取了下來。
陳保仁個子高高大大,身體又肥,他揚起腦袋後,伍根才注意到脖子裡面還卡著根繩子,麻繩的後半截垂在身後。
他將麻繩圈口對準伍根,緩緩套了上去。
伍根緊繃著身體,冷汗直流,一滴晶瑩水珠自眼角滾落。
陳保仁青白色的臉上毫無血色,像是蒙上了一層白霜,他眉眼僵冷,眼神空洞,兩手一推一拉,繩口越收越緊。
伍根又急又惱,可就是動不了。
他喉嚨里擠出細碎又渾濁的嗬嗬聲響,似乎氣管都被勒得合上了,漸漸地,他頭腦開始發昏,雙眼也模糊起來。
頭腦愈發的昏脹,僅有的最後一絲清明中,他驀地想起了之前「瞪」陳保仁的場景,於是努力皺起眉頭,學起了之前的樣子。
本來模糊的雙眼又逐漸凝神,這一次,稚嫩的皮娃子的眼中透著複雜的情緒,驚恐、焦急、憤怒、狠意,還有一股莫名的悲傷。
做完這一切,他只覺身子一軟,意識一點點沉入昏沉的黑暗裡。
陳保仁鬆開了手。
方才伍根凝神對視上那雙白瞳後,陳保仁的陰魂劇烈顫動起來,恍若下一秒就要被撕裂開。陰魂毫無認知,可那種魂魄被劇烈拉扯的感覺,讓他呆愣無神的慘白面容變得尤為猙獰痛苦。
本能驅使他收緊麻繩,但迫使他鬆開麻繩從屋內逃離的——同樣是本能——他看到了兩盞幽藍色的火焰自伍根眉山上升起!
僅僅只是一個閃光!陰魂好似見到了一頭蟄伏的饕獸。
陰魂不怕陽間火,獨懼太陰陰火焚。
那兩盞陰火既讓他如披烈焰,又讓他如墜寒獄,仿佛再晚一瞬,就會魂飛魄散。
......
朱厚苹半晌沒聽到孫子的回應,提高音量說道:
「你越來越出息了,拿我話當放屁,連個聲兒都沒有。」
「根子!」
「根子?」
朱厚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連忙起身開燈,勾著身子快步走進隔壁房間。
入眼一瞬,頓時天靈蓋炸了一般。
伍根躺在地上,臉上全是汗,他身體蜷縮成了一團,雙手緊緊捂著脖子,牙關松垮,嘴角的涎水淌過下巴,一滴滴拉著絲滴在地面。
「根子,根子你怎麼了!?」
朱厚苹俯身將手搭在伍根額頭上,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肉傳到手心,燙得她心一沉,她一手撫摸著臉頰,一手摁住人中。
「根子,快醒醒!」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眶已經濕了。
見伍根一直醒不過來,她慌慌忙忙跑到門外,拖著哭腔大喊了幾聲。
不多時,一個個光著膀子的男人、穿著大襟汗衫的婦女趕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
「娃啊,娃啊,我家娃娃啊。」朱厚苹急得直哭,匆匆領著眾人進門,「你們誰有辦法救救我娃,他喘不過來氣了......」
「大伯,您瞧瞧怎麼回事?」一個女人蹙著眉對伍以茂說道。
伍以茂上前查看了一番,「要麼是急症,要麼是遇到髒東西了。」
「我們這也沒個醫生。」
「向家笑呢,他不是懂些驅邪門道嗎,讓他來瞧瞧。」
人群中讓出一條道,向家笑走到近前,他摸了摸伍根的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片刻後說道:
「試試吧,嬸子,你去拿點火紙篾香,再拔幾根公雞毛,要項毛。」
伍以茂指著兩個青壯,也開口道:「你們倆去滴水崖找聾子,他還在那裡,都是自家人自家事,勞煩你們了。」
兩人聞言一句話都沒說,當即轉身前往滴水崖了。
朱厚苹將東西備全了後,向家笑掏出打火機,就地燒了起來,一邊燒,一邊念念有詞。
等燃盡成灰,向家笑不顧餘燼滾燙,雙手捧起來搓了搓,然後胡亂抹到伍根身上,抹了抹頭,又抹了抹脖頸以及前胸後背。
做完了這一切,滿屋人齊齊噤聲,目光死死盯著伍根,屋內落針可聞。
大概一刻鐘後,伍根深深吸了口氣,這才鬆開脖頸,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鄰里見狀,終於額間放晴。
「你還真是有點門道啊。」
朱厚苹連忙上前拉住孫子的手,「根兒啊,你剛是咋啦,嚇死奶奶了。」說完又哭出聲來,熱淚中夾雜著一絲喜悅。
伍根迷迷糊糊掃視了一眼周圍,來人都是水竹林的長輩。
又尋找了一番,並未發現陳保仁的陰魂,而自己還活著。
他不知道陳保仁什麼時候走的,記憶中的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穿著壽衣的陳保仁用麻繩死死勒著他,恍惚間,他的房間內生出了一道藍光。
重重咳了兩下,他聲音虛弱道:「剛...剛才,陳...陳保仁進家裡來了......」
聞言,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些鄰里長輩在長陽鹿村生活了一輩子,他們一方面信著某些未知的東西,且無比看重歷來的民俗儀式;一方面,又聽不得旁人說的有板有眼,他們是矛盾的群體。若是以前,必然有一道道聲音駁斥小孩子說話口無遮攔,權當胡說八道;只是當下,還是在向家笑擺明了門道之後,就沒誰出言反駁了。
伍以茂是水竹林年紀最大的長者,活了這麼些年,鬼神二字也只在耳旁響過。
哪怕是會些門道的向家笑,也從未見過。
他沒有正式拜過師、學過藝,所掌握的那些東西不過是道聽途說,加之自己感興趣,熱衷於請教前輩。可其中的彎彎繞繞,他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至於有沒有效果,摸著石頭過河罷了。
時序上剛入秋,暑氣半點沒褪,日頭依舊悶人。
此刻卻如同到了寒冬,平日裡喜好的涼風,帶來的不是涼意,而是陰寒。
幾個婦女安撫了兩句就回家了,屋裡還有孩子,其餘人則守在伍家,生怕再出意外。
朱厚苹將伍根放到床上後,和陪候的鄉鄰閒話桑麻。
她說根子先天無眉,沒有眉山兩盞火,就不該跟著去奔那白事。
她說陳保仁真不是個東西,小孩子和他無冤無仇,為甚要這麼糟踐人......
唯獨沒有提「進屋」一詞,眾心暗契,也都避而不談。
直到半個時辰後,門外的腳步聲漸近,她才停止話頭。
聾道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