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新歲

  今年的大年初一天氣格外晴朗,許是除夕夜的一夜風雪,帶走了塵世間的濁氣與舊年的晦氣。

  皚皚白雪鋪滿了屋舍院壩,朝陽灑落下來,雪地銀光晃眼。

  水竹林七八戶人家,上至老人,下到小孩,全都穿著一身新衣服,靜等著遠房親戚前來拜年,也有早早外出拜年的,比如伍星星一家,一大早便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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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鄰里之間也互相走動,東家踏進西家的門檻,西家又去往別家屋裡。

  男人三三兩兩聚在各家的堂屋或者院壩避風處,他們吞雲吐霧,閒話去年的收成,打工的收入,聊著各家的家常瑣事,時不時傳出幾聲爽朗的大笑。

  女人圍在灶台邊,忙著端糖果、倒熱茶,招呼來客,彼此說著針線,說著自家兒女。

  屋外的雪地,一群半大孩子裹著新棉襖,在雪地上跑來跑去,打雪仗、堆雪人,他們臉凍得通紅,卻吵吵嚷嚷,笑聲落滿了山坳。

  朱厚苹和單念這對婆媳去了伍以茂家,對面坐著宋成英和向家笑的婆娘,幾人圍爐烤火。

  「你家根子開年後還要去跟著那聾子道士?」

  問話的是向家笑的妻子。

  「唉,去年的事你們都知道,這事還要多謝向家笑呢,娃子從小陽氣弱,你們也都知道,媽說跟著聾道人好,那就聽媽的。」單念說完,看了一眼朱厚苹。

  朱厚苹咂吧著嘴裡旱菸,「不妨礙他學習就好,咱家就當圖個心裡安穩。」

  「可娃娃跑來跑去的,就怕路上不安全。」

  「嗐,根子他們上學還要去張家寨呢,路途更遠,再說又不走夜路,沒什麼安不安全的。」

  「是啊,莫要把娃子看得太嬌氣了。」

  宋成英笑道:「要說看得嬌氣,咱們水竹林誰也比不過星星他娘了。」

  話音一落,爐火邊四人皆是哈哈大笑起來。

  之後幾天,伍根也走了親戚,他跟著父母去了外婆家;他姑姑伍承君則帶著一對兒女去了他家,朱厚苹既是奶奶,也是外婆。

  走親訪友的拜年事宜,一直到初五就結束了,初六這天,水竹林過年回家的這群人便又奔向了大城市,伍根的父親伍承風、母親單念離開了,大伯伍承明也走了。

  老話說,初一到十五,犁耙不上土。

  正月十五之前,歇年,忌動土,忌下地務農,哪怕農務再繁忙,也得過了元宵才能重新忙起田裡的生計。

  年後一個月,田裡本就沒什麼活計可做,至多有些看田巡地的輕活,諸如扯扯雜草,理理田溝。

  傳統意義上,正月初一至元宵,都算年節。

  可現如今的年,一般過了初六,就沒了年味。

  伍根父母回鄉過年,算上來回時間,攏共不到十天;早年元宵之前不碰犁耙的傳統,也早已被淡忘,有些閒不住的忙碌人,從初二那天,就有下地幹活的,除非實在是大雪封山,下不得地。

  儘管每年的春節從頭年的臘月末就開始了,卻依舊擋不住年味越來越淡的事實。

  伍根歷年的感受是:除夕前的年,比正月初一的新年更有滋味......

  伍承風夫妻二人離開後,伍家一時間又變得寡淡清冷,院中只剩下朱厚苹和伍根這對祖孫。

  氣溫尚且寒冷,積雪已在漸漸融化,這個冬天,下了三場大雪,每次大雪過後,至少要等上七八個日頭,積雪才能融化乾淨。

  伍根本想儘早去往無名觀,轉念想到奶奶一個人在家,又有一絲不忍心,便在家多待了兩日。

  他的符道之路,走得實在算不得順暢,這段時間,僅僅制出了一張最簡單的安宅符,至於難一點的鎮靈符,總是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相比安宅符,鎮靈符的符文要複雜得多。

  單拎出來,提筆勾畫不成問題,渡入的氣機也連貫,可兩相結合時,就出了問題。

  正月初十,離他開學還有一個星期,這天,伍根終於下定決心離開了水竹林。

  走之前,朱厚苹讓他帶上一隻臘豬蹄,這是給聾道人的拜年禮。

  他自己則包好了一些軟和的零食以及一板鈣奶。

  吃過早飯後,伍根便出發了,路上雪已融盡,放眼望去,只有一些背陰處尚有星星點點的白。

  路過何阿三家時,老頭正在砌牆,他家院壩外的石牆在第三場大雪落下來後,多出了一道缺口。

  何阿三看見了伍根,臉上堆滿的皺紋緩緩漾開,「根子,這是去西洞村嗎?」

  他脊背佝僂得厲害,滿頭白髮稀稀疏疏,眼窩深深陷了進去,雙瞳渾濁泛白。

  伍根「嗯」了一聲,快步走到何阿三身前,露出清亮的笑容,「阿三爺,新年好!」

  他從口袋中拿出零食和鈣奶,遞到老頭面前,「阿三爺,給您留的。」

  何阿三並未推辭,乾癟的嘴角向上牽動,「過年好啊,過年好。根子,今天初幾了?」

  「初十了。」

  何阿三若有所思地緩緩點著頭,隨後又說:「根子,去屋裡坐坐。」

  伍根笑容爽朗,徑直走向屋內。

  何阿三走進臥房摸索了好一陣,回到堂屋時,露出一抹侷促的笑容,「屋...屋裡頭沒紅紙了。」

  他將一塊錢塞進伍根手裡,「將就將就,這是爺爺給你的壓歲錢。」

  「額,阿三爺,這我不能要。」伍根連連擺手,他自是知曉何阿三沒有什麼收入來源。

  何阿三加了幾分力道,硬塞到伍根手裡,「快拿著,你是第一個到爺爺家拜年的,給你壓歲錢,圖個吉利。」

  伍根還是第一次聽何阿三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

  他接下壓歲錢,又坐了一會兒,走的時候,將那一塊錢悄悄放在了椅子上。

  沒走多久,又碰到了四處遊蕩的金貴。

  伍根想給他點零食,摸了摸荷包,結果空空蕩蕩,最後只說了聲:

  「金貴,新年好啊。」

  ......

  抵達聾道人家時,已是中午了。

  聾道人還在睡覺,前兩天西洞村有人死了,他前去走喪做齋,熬了個通宵。

  伍根一直不理解,為何這個能使「枯木逢春」的老頭這麼能睡。

  年節期間,周鐵牛沒去無名觀,此時正坐在堂屋內啃著太初同元錄,他給自己泡了杯濃茶,腳邊散落著一層厚厚的菸灰。

  他已經不知道誦讀了多少遍,怎奈腦子不夠用,始終是記不住。

  「根子啊,我看我還是回去安安心心養老吧,我怕再這麼下去,道書背不下來,人先熬死了。」

  伍根壞笑道,「周師兄,背書急不得,今天下午燉蹄子,給您補補。」

  「蹄子能補腦子?」

  「補身體,讓您......多頂些日子。」

  伍根帶來的這隻臘豬蹄,當天下午就煮了。

  之後幾天,兩人去往無名觀後,就再也沒離開過,直到伍根臨近開學,才返回水竹林。

  期間,聾道人對每種基礎符籙都做了詳細的講解,伍根在離開無名觀的前一天,終於制出了第一張鎮靈符。

  有了經驗後,著手製作難度相差不大的「驅邪符」,便容易多了,從記符文到成符,伍根只花了不到半天時間。

  伍根開學這天,時令上掛了個「春」的名頭,寒氣卻依然凌冽砭骨。

  一行人朝著張家寨小學前行,快抵達學校時,伍星星遙遙便看見了劉小地。

  他扯了一嗓子,拉著伍根快步跑到劉小地身邊,隨後三人同行。

  宋成剛的墳離學校不遠。

  伍根瞅了一眼,尚未褪去新泥痕跡的墳頭,孤零零坐落在山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