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感靈

  伍根早已沒了吃飯的心思,他沉默不語,坐在四方桌的一方,靜靜看著兩個老頭,聽著他們說著關於土體以及拜師的話,有的話他聽過,有的話還是第一次聽。

  周鐵牛心思轉動,他看向伍根,與後者四目相對。

  伍根沖他點了點頭,眼裡飽含著一絲期待,看起來挺希望周鐵牛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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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鐵牛神色頗為複雜。

  一方面,此時的他如同彼時的伍根,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敞開了,而他只需要點頭答應聾道人,他就可以邁步走入那扇大門。

  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村里人到他這個年紀,想的是怎樣頤養晚年,他孑然一身,無兒無女,可還有胞弟周錫牛的兒子替他養老送終,一旦他拜入聾道人門下,就完全打破了自己的養老計劃。

  想了想,他苦笑道:

  「我這個年紀,大半個身子已經埋在了土裡,體能跟不上,腦子也跟不上了,就像落山的太陽,只會越來越暗,不會越來越亮的。

  您有意收我,我也沒信心修到些什麼了,您說我是...土體,現在怕是也荒廢掉了。」

  聾道人笑道:「荒沒荒廢,你說了不算,我們這類人,體質是從出生就定下來的,到死也不會改。

  雖然你早已過了最好的修行年紀,身體機能退化,但落日有落日的好,初升的朝陽與西沉的落日,都曾將這片山野鍍上一層金輝。

  所以你的顧慮不會成為阻礙,至多是入門慢了點。

  而且,你要相信我的眼光,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頭一次主動開口收人做弟子。」

  周鐵牛一愣,「伍根不是您的弟子?」

  此前,伍根沒有和他提及太多,他下意識以為二人就是師徒關係。

  聾道人緩緩搖著頭,「我倒是想收了根子,可我不適合。」

  「根子是什麼體質?」周鐵牛問道。

  前幾刻,聾道人說自己和他一樣,都是土體。

  「一種不在五行內的特殊體質,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

  伍根癟了癟嘴,他不知道聾道人為什麼始終不肯明言,以至於直到現在,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體質。

  周鐵牛對於聾道人的青睞之言,其實很心動,只是當下的表現屬實婆婆媽媽了些。

  「我都年過花甲了,真沒問題?古人說,過了六十歲,活命三道坎,六十二、七十三、八十四,我馬上就要面臨第一道坎,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歸西了,人過六十,能活到啥時候,又啥時候死,都看運氣了。

  唉,我這個年紀,就算能挺過這三道坎,估摸著也難以修到些什麼了。」

  聾道人摳了摳頭皮,一根灰白髮絲落在指尖,他意味深長看著周鐵牛,「你覺得我多少歲了?」

  「您應該比我年長個十來歲,七十多?」

  聾道人哈哈大笑起來,「遠比這個歲數大。」

  伍根也是頭一次聽聾道人提及自己的年齡,他補充了自己猜測,「八十?聾爺爺,您不會一百歲了吧!」

  周鐵牛聞言露出一臉的難以置信。

  聾道人笑而不語。

  這頓飯的末尾,聾道人給周鐵牛夾了一箸菜,周鐵牛放下筷子,雙手將碗底輕輕托起......

  周鐵牛飯後便回張家寨村了。

  次日清晨,茫茫白雪覆滿大地,四下一片素白,山野田壟盡數被掩埋,已然看不清道路。

  炊煙裊裊升起時,一個老頭背著一方被褥、一口木箱,來到了聾道家人。

  之後的幾天,伍根儼然扮演起了昔日聾道人的角色,捧著一本道書,教周鐵牛認字。

  周鐵牛本身是識字的,在看見太初同元錄上的一個個方塊篆字後,頓時傻眼了,字體筆畫盤繞迴旋,如同盤曲糾纏的蟲蛇。

  伍根一個字一個字地解釋,速度極緩,饒是如此,周鐵牛還是很難記住。

  他本就沒有伍根那般天賦,更何況年歲大了,他的識字道路,走得格外吃力。

  於是,他索性找了個本子,隨著伍根的解釋,一字一句翻譯了上去:

  太初無象,混元同源。天地一氣,分作陰陽。人身七竅,可察穹蒼。不修詭法,不涉旁門,以自身為基分太虛清濁,天人同元......

  翻譯完後,周鐵牛再次對照著篆文,兩相結合著看,因為聾道人說過,要記住每個篆字,以後用得上。

  眼見周鐵牛的痛苦模樣,伍根心中生出一股惡趣味,他挑了挑眉,突然說了句:

  「周師兄,這事急不得,等認完了所有字後,還有第二個階段呢,現在不能惱,不然往後就更惱啦。」

  周鐵牛成為聾道人弟子後,由於伍根不是門下弟子,加之年歲尚小,便稱呼他一聲周師兄。

  「第二個階段是啥?」周鐵牛緊蹙額眉,此前他已經不知罵過自己的腦子多少遍了——

  沒用的死腦子快轉起來!

  伍根嘿嘿一笑,「等記住所有篆字後,會發現單獨拎出一個字,你都認得,但串在一起,就像看天書一樣,最完蛋的是,還要在一個月內背下來。」

  背下來?還要在一個月內?周鐵牛隻覺頭皮上一層螞蟻爬過。

  聾道人聞聲笑道:「根娃子,別嚇他了,沒你說的這麼難,一個月是對你的要求,你以為誰都能像你這麼快?鐵牛,給你兩個月!」

  伍根唇角微掀,心中生出一絲小小的優越感來。

  周鐵牛心如死灰,兩個月很多麼?

  他小聲問向伍根,「根子,你只花了一個月?」

  伍根搖了搖頭,他停頓了片刻,繼而說道:「差不多兩個星期吧。」

  周鐵牛:......

  聾道人開口道:「入九品,是踏上修行的第一步,九品被稱作『感靈』,顧名思義,在於一個『感』字,鐵牛的土體質尤為精良,契合天地能量,等記下道書內容後,引氣不是難事。」

  聞言,周鐵牛心下稍稍寬慰了幾分。

  伍根初次聽聞「感靈」的說法,他在感靈一途上,已經沉澱了數月,如今隨時可入八品。

  只是聾道人讓他夯實底子,刻意壓境,他才遲遲沒有突破。

  幾日下來,周鐵牛拼著老命啃道書。

  伍根則繼續引氣、鍊氣,再擠壓進氣海之中。

  這天,雞還未叫聾道人便起床了,儘管他家的雞和別人家的雞時差上不一致,但也挺早的了。

  他開口道:「今天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去之後,你們將其收拾乾淨,以後就把那裡作為道場了,我這小院小了些,根子已經是感靈巔峰,需要有一些實戰經驗了。」

  「去哪裡啊聾爺爺,遠麼?」

  「不遠,就在後山上,那裡有一處小道觀。」

  聾道人家的後山,是陡峭的崖壁,青得發黑的岩石裸露在外,隱約可見幾株絕處生長的崖柏以及灌木叢。

  崖壁中央有一處凸出的平台,其上空無一物。

  山風順著崖壁呼嘯而下,崖邊的枯枝傾斜著探出,往上看去,山巔隱在白茫茫的雪霧中,不知其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