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根早已沒了吃飯的心思,他沉默不語,坐在四方桌的一方,靜靜看著兩個老頭,聽著他們說著關於土體以及拜師的話,有的話他聽過,有的話還是第一次聽。
周鐵牛心思轉動,他看向伍根,與後者四目相對。
伍根沖他點了點頭,眼裡飽含著一絲期待,看起來挺希望周鐵牛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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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牛神色頗為複雜。
一方面,此時的他如同彼時的伍根,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敞開了,而他只需要點頭答應聾道人,他就可以邁步走入那扇大門。
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村里人到他這個年紀,想的是怎樣頤養晚年,他孑然一身,無兒無女,可還有胞弟周錫牛的兒子替他養老送終,一旦他拜入聾道人門下,就完全打破了自己的養老計劃。
想了想,他苦笑道:
「我這個年紀,大半個身子已經埋在了土裡,體能跟不上,腦子也跟不上了,就像落山的太陽,只會越來越暗,不會越來越亮的。
您有意收我,我也沒信心修到些什麼了,您說我是...土體,現在怕是也荒廢掉了。」
聾道人笑道:「荒沒荒廢,你說了不算,我們這類人,體質是從出生就定下來的,到死也不會改。
雖然你早已過了最好的修行年紀,身體機能退化,但落日有落日的好,初升的朝陽與西沉的落日,都曾將這片山野鍍上一層金輝。
所以你的顧慮不會成為阻礙,至多是入門慢了點。
而且,你要相信我的眼光,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頭一次主動開口收人做弟子。」
周鐵牛一愣,「伍根不是您的弟子?」
此前,伍根沒有和他提及太多,他下意識以為二人就是師徒關係。
聾道人緩緩搖著頭,「我倒是想收了根子,可我不適合。」
「根子是什麼體質?」周鐵牛問道。
前幾刻,聾道人說自己和他一樣,都是土體。
「一種不在五行內的特殊體質,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
伍根癟了癟嘴,他不知道聾道人為什麼始終不肯明言,以至於直到現在,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體質。
周鐵牛對於聾道人的青睞之言,其實很心動,只是當下的表現屬實婆婆媽媽了些。
「我都年過花甲了,真沒問題?古人說,過了六十歲,活命三道坎,六十二、七十三、八十四,我馬上就要面臨第一道坎,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歸西了,人過六十,能活到啥時候,又啥時候死,都看運氣了。
唉,我這個年紀,就算能挺過這三道坎,估摸著也難以修到些什麼了。」
聾道人摳了摳頭皮,一根灰白髮絲落在指尖,他意味深長看著周鐵牛,「你覺得我多少歲了?」
「您應該比我年長個十來歲,七十多?」
聾道人哈哈大笑起來,「遠比這個歲數大。」
伍根也是頭一次聽聾道人提及自己的年齡,他補充了自己猜測,「八十?聾爺爺,您不會一百歲了吧!」
周鐵牛聞言露出一臉的難以置信。
聾道人笑而不語。
這頓飯的末尾,聾道人給周鐵牛夾了一箸菜,周鐵牛放下筷子,雙手將碗底輕輕托起......
周鐵牛飯後便回張家寨村了。
次日清晨,茫茫白雪覆滿大地,四下一片素白,山野田壟盡數被掩埋,已然看不清道路。
炊煙裊裊升起時,一個老頭背著一方被褥、一口木箱,來到了聾道家人。
之後的幾天,伍根儼然扮演起了昔日聾道人的角色,捧著一本道書,教周鐵牛認字。
周鐵牛本身是識字的,在看見太初同元錄上的一個個方塊篆字後,頓時傻眼了,字體筆畫盤繞迴旋,如同盤曲糾纏的蟲蛇。
伍根一個字一個字地解釋,速度極緩,饒是如此,周鐵牛還是很難記住。
他本就沒有伍根那般天賦,更何況年歲大了,他的識字道路,走得格外吃力。
於是,他索性找了個本子,隨著伍根的解釋,一字一句翻譯了上去:
太初無象,混元同源。天地一氣,分作陰陽。人身七竅,可察穹蒼。不修詭法,不涉旁門,以自身為基分太虛清濁,天人同元......
翻譯完後,周鐵牛再次對照著篆文,兩相結合著看,因為聾道人說過,要記住每個篆字,以後用得上。
眼見周鐵牛的痛苦模樣,伍根心中生出一股惡趣味,他挑了挑眉,突然說了句:
「周師兄,這事急不得,等認完了所有字後,還有第二個階段呢,現在不能惱,不然往後就更惱啦。」
周鐵牛成為聾道人弟子後,由於伍根不是門下弟子,加之年歲尚小,便稱呼他一聲周師兄。
「第二個階段是啥?」周鐵牛緊蹙額眉,此前他已經不知罵過自己的腦子多少遍了——
沒用的死腦子快轉起來!
伍根嘿嘿一笑,「等記住所有篆字後,會發現單獨拎出一個字,你都認得,但串在一起,就像看天書一樣,最完蛋的是,還要在一個月內背下來。」
背下來?還要在一個月內?周鐵牛隻覺頭皮上一層螞蟻爬過。
聾道人聞聲笑道:「根娃子,別嚇他了,沒你說的這麼難,一個月是對你的要求,你以為誰都能像你這麼快?鐵牛,給你兩個月!」
伍根唇角微掀,心中生出一絲小小的優越感來。
周鐵牛心如死灰,兩個月很多麼?
他小聲問向伍根,「根子,你只花了一個月?」
伍根搖了搖頭,他停頓了片刻,繼而說道:「差不多兩個星期吧。」
周鐵牛:......
聾道人開口道:「入九品,是踏上修行的第一步,九品被稱作『感靈』,顧名思義,在於一個『感』字,鐵牛的土體質尤為精良,契合天地能量,等記下道書內容後,引氣不是難事。」
聞言,周鐵牛心下稍稍寬慰了幾分。
伍根初次聽聞「感靈」的說法,他在感靈一途上,已經沉澱了數月,如今隨時可入八品。
只是聾道人讓他夯實底子,刻意壓境,他才遲遲沒有突破。
幾日下來,周鐵牛拼著老命啃道書。
伍根則繼續引氣、鍊氣,再擠壓進氣海之中。
這天,雞還未叫聾道人便起床了,儘管他家的雞和別人家的雞時差上不一致,但也挺早的了。
他開口道:「今天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去之後,你們將其收拾乾淨,以後就把那裡作為道場了,我這小院小了些,根子已經是感靈巔峰,需要有一些實戰經驗了。」
「去哪裡啊聾爺爺,遠麼?」
「不遠,就在後山上,那裡有一處小道觀。」
聾道人家的後山,是陡峭的崖壁,青得發黑的岩石裸露在外,隱約可見幾株絕處生長的崖柏以及灌木叢。
崖壁中央有一處凸出的平台,其上空無一物。
山風順著崖壁呼嘯而下,崖邊的枯枝傾斜著探出,往上看去,山巔隱在白茫茫的雪霧中,不知其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