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牛一張一張往火堆里添著黃紙。
伍根有樣學樣,也一張張燒,添上一張,等快要燒完時,再添一張。
圈內的火紙堆燒得不算旺,柔曳的火苗驅走了寒氣,捎來了融融的暖意。
周鐵牛對著空氣自語道:
「李姑娘,宋成剛得急症死了,連什麼時候斷氣的都不知道,大概是他家婆娘也沒料到他會死得那麼突然,沒通宵守夜。
你心愿了了,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周鐵牛不知道李柳說的應對之法是施展詛咒術,也不知道詛咒術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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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祈願無比真誠。
一旁的伍根沒有說話,靜靜蹲在那裡,眼底藏著成年人都難有的沉鬱。
他知曉一切,李柳耗盡本源,雖然復了仇,可從此世間再無半點她的痕跡。
李柳當時說請他們二人幫忙,可這香火究竟有無魂可受,這祭拜有無人可應,一切都未可知。
伍根望著飄搖的香火,念及李柳生前死後的種種遭遇,喉間微微發澀。
半晌後,燒完了黃紙,周鐵牛側著頭說道:「根子,取三炷香點上,誠心敬意的拜。」
說完,他自己也取了三根篾香。
伍根湊近火堆引燃,指尖穩穩捏著香身,舉過頭頂拜了三拜。
兩人將香輕輕插在土中。
「李姑娘,山里冷,來年清明我和根子還來給你上香。」
寒風呼嘯而過,吹散了裊裊青煙。
火紙堆熄滅後,很快便只剩下燒剩的冷灰,風一卷,泛白的紙灰飄向空中,混入雪花中不見蹤跡。周鐵牛把氈帽往下扯了扯,縮起脖頸說道:
「根子,回去吧。」
伍根耳尖凍得發紅,說話時一口白氣隨著呼吸吐了出來,「周大爺,明年清明還是來這裡嗎?」
周鐵牛笑道:「哪裡都行。」
雪花驟然大了起來,有些如同撕碎的棉絮,有些恰如扯破的鵝毛。
伍根抬眼間,隱約看見了李柳的身影,倏忽即逝。
另有一縷清光閃現。
「周大爺,您看到那道光了嗎?」
周鐵牛稍微愣神,又凝眸仔細尋找了一番,最終搖了搖頭,不過嘴角的笑意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我們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緊接著,伍根感覺一陣暖流鑽到了身體裡,周鐵牛同樣有這樣的感受,冷風再次打在臉上,也不過尋常。
兩人回到聾道人的小院。
周鐵牛並未直接離開,聾道人極其熱情地拉著他的手,強留著他吃過午飯再走。
堂屋內倆老頭一個皮娃子,閒聊了片刻後,伍根便去做飯了。老頭之間的閒聊,他總是插不上嘴,尤其是聾道人嘴裡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句葷話,聽得他面紅耳赤。
伍根去到灶房沒多久,聾道人就來打下手了,幾個月相處下來,兩人的主客身份有了一絲轉變。
起因是聾道人夸伍根做飯好吃。
伍根也敞亮地告訴他:您做飯就只剩會放鹽了……
灶房內,伍根一邊切菜一邊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聾爺爺,我和周大爺祭拜完李姐姐後,我好像看到她了,她不是魂飛魄散了麼,為什麼我還能看見她?
而且還出現了一道光,很淡的光,好像…好像鑽我身體裡了,接著就覺得暖洋洋的。」
聾道人似有預知一般,低頭往灶內添著柴火,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施展咒術前,她分出了一道陰魂本源為引子,發願了。」
伍根想起李柳最後說的那句話:我願以一道陰魂為引,替二位祈福。
「她的心愿已了,分出的這道本源力量便成了你們二人的福澤。
如今,她才算是真正的魂飛魄散了。根子,你也別多想,不論是對她來說,還是於你而言,都是好事,以後你就明白福澤有多麼重要了。」
伍根忍不住問了句,「福澤能讓人長壽嗎?」
「哈哈哈,也可以這麼講,不過說得更準確點,應該是——破境,一個跟氣、悟性、體質以及心境都關係不大的品級。」
伍根若有所悟般點了點頭。
他沒問品級境界的事,不用想也知道,聾道人口中的這個品級離他還很遠。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華點。
他體內有一道李柳的本源力量帶來的福澤,這樣看來,李柳好像也沒有完全消失。
李柳將隨著他的存在而存在……
伍根接著問:
「聾爺爺,您之前說擋著點風是有什麼講究麼?」
「我說過這話嗎?
噢,對了,天乾物燥,讓你們注意點,別把山點燃了。」
灶房內一陣烏鴉飛過。
飯桌上。
聾道人親自給周鐵牛夾了一塊臘肉。
「看你年紀比我小不了太多,有幾個孫娃娃了?」
周鐵牛苦笑道:「我沒成家,張家寨村老字號的光棍了。」
聾道人聞言,暗下推衍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周鐵牛身上,眼含深意,隨即又變得灼灼有神,看得周鐵牛一陣頭皮發麻。
周鐵牛被盯得額頭冒了汗,他摘去氈帽,擠出一個笑容。
誰料下一秒聾道人語出驚人,「周老弟,反正你也是孤家寡人一個,要不要考慮搬過來和我一起住?互相做個伴也好。」
周鐵牛眼睛瞪得像銅鈴,連連擺頭,「不了不了,我一個人過習慣了。」
他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
聾道人咧嘴露出一口黑牙,牙齒上還掛著菜葉。
「你親眼看見過李柳,又知道伍根的事,所以我不妨跟你直說了,你是天生的土體質,和我一樣,我欲收你為徒。
你用不著這麼快答覆我,先考慮一下。
我來這片地界十五個年頭了,倒是第一次看走了眼,竟沒發現張家寨還有這麼一棵老苗子。」
伍根聞言僵住了動作,筷子夾著菜,送到了嘴邊,又沒餵到嘴裡。
腦子裡一個又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聾道人準備收徒了?
周大爺是土體質?
而且應該還是很厲害的土體質,不然聾道人不會這麼上趕著收一個老頭為徒。
我跟了他這麼久,他也沒說收我為徒啊?
雖然他之前跟伍根解釋過,說不適合做伍根的師父,但親耳聽到聾道人說出收徒的想法後,伍根還是忍不住心下巨震。
周鐵牛同樣半天沒回過神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至於之前以為的糊塗事,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真糊塗。
聾道人讓他過來同住是相中了他的土體質,又不是同居。
周鐵牛平復了一下心情後,一張老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終於開口問道:「什麼是土體質?」
聾道人耐心解釋了一番。
中途提到了「意外受傷後恢復的快」、「皮糙肉厚」、「不動明王」等幾個字眼。
周鐵牛回憶起自己確實有過皮糙肉厚、傷勢好得快的經歷。
比如從張家寨小學門樓上摔下來,頭磕著地,卻無大礙。
比如摔斷腿後,連石膏都不用打。
再比如鍋爐炸裂時,滾燙的蒸汽撲到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