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成剛死了。
梁玉芝發現他斷氣時,天還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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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開始只當是宋成剛睡著了,直到看見他嘴角凝固的黑血,心中才緊張起來。
她喊著宋成剛的名字,沒得到回應,她又伸手探了探鼻息,沒有一絲熱氣。
梁玉芝身子僵在原地,手上動作頓住,像是被凍住一般,怔怔望著那張失去生氣的臉,愣神片刻後,她確定自己的丈夫死了。
她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引來了早起的鄰居。
鄰居上門後,她突然就不哭了,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空。
過往經年受的委屈,丈夫往日待自己的刻薄冷淡,一瞬間全都翻湧上來。
鄰居紛紛安慰她不要過度悲傷,人死後也要得個體面,當下,應該把宋成剛的後事放在首位。
她似乎聽進去了,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又好像沒聽進去,她垂下眼帘,指尖攥著衣襟,絲毫沒有安排後事的打算。
無聲地站在屍體旁,她神色木然,悲喜都不分明。
宋成剛停喪五日後,才出堂下葬。
所有人都知道他得了急症,都說他走得很突然,前一天人還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沒了。
周鐵牛也去了宋家的靈堂,他和旁人說,宋成剛死的日子不好,不然也不會停喪這麼久。
還有後半句他沒說——宋成剛死的晚了些。
如果緊著他翻看黃曆的那幾天死,就都是好日子了,當天死,隔天埋,也不用熬好幾夜,省得糟踐後人......
伍根自打決定幫助李柳後,一直以來,心中隱隱有著不安,他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東西。
直到得知宋成剛死了,他才想明白過來。
他忽略的,是確認宋成剛死後,他心裡的感受。
他想過宋成剛會死,也覺得宋成剛該死,可真正想明白那是一條人命後,他覺得自己的雙手也染滿了血。
死亡代表著一個人前一秒還在動,還會思考,下一秒就意識全無,徹底沒有思想了。
而他,間接剝奪了宋成剛的思想。
伍根暫時還想不通其中關節,他心裡覺得膈應,生理上也出現了反胃的感覺。
他只是個大人眼中的孩子,如果沒有參與其中,他定會覺得宋成剛死得好,死在了報應之下......
一整天下來,伍根儘量讓自己分神,不去多想這些他暫時想不明白的事。
漸漸地,宋成剛的死亡在他心中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李柳為了復仇,付出了魂飛魄散的代價,這值得嗎?
現在宋成剛死了,她的死卻依舊沒有真相大白,會遺憾嗎?
一晃眼,他似乎看見了李柳。
李柳笑得肆意,笑得鮮活,笑得美麗動人極了。
......
宋成剛的死,如同世間大多數死亡一樣,沒有波瀾,漸歸塵埃。
在這之後,沒過多久就放了寒假。
冬日的風乾燥又刺人,卷著料峭寒氣掠過大地,吹落了枝頭的零星枯葉。
這天清晨,周鐵牛裹著厚厚的棉襖,戴上包漿的氈帽,手裡拎著一口袋黃紙,一把篾香,獨自踏上了去往西洞村的路。
寒假前。
周鐵牛找到伍根,「根子,之前應下李姑娘的事你還記得不?」
「記得,給她燒點紙,上炷香。」
「如今她的心愿已經了了,我們得將這事告知她。」周鐵牛笑道。
伍根重重點了點頭,轉而又蹙眉道:「可她沒有墳頭,我們上哪去祭拜她?」
「是啊,可憐了這姑娘,連個衣冠冢都沒有。」周鐵牛嘆息一聲,接著說道:「不過,沒墳頭有沒墳頭的祭法,就是『望祭』,老話也叫『掛飛青』。」
「只是望著一個方向祭拜就行了?」
周鐵牛頷首道:「地上畫個圈,念著她的名字,隨便哪個方向都行。
人活著時,行走四面八方。」
伍根心下瞭然,「周大爺,那我們就在學校給她燒紙上香,這會兒先定個時間。」
「學校人多,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吧,她應該不想被打擾了。」
周鐵牛想了想,突然一拍腦門。
「學校過幾天就放寒假了,我到時候去長陽鹿村找你,她活得可憐,咱爺倆好好祭拜她一下。」
伍根輕點下巴,「我寒假要在西洞村待一段時間,您去那裡找我,就在聾道人家。」
「好,黃紙篾香我就從家裡帶了。」
一老一小當即敲定了祭拜事宜。
張家寨村距離西洞村不算太遠,周鐵牛腳程並不快。
冬日的清晨格外惱人,乾冷的空氣吸進肺里,像是生了根的刺。一路上,他都沒碰上幾個人,四下靜得空曠,只有風聲在山谷間來迴蕩漾,偶爾一粒晶瑩滴在他額頭上,轉瞬又被吹拂乾淨。
不到一個時辰,周鐵牛便抵達了西洞村。
此前,他沒有去過聾道人的小院,就隨便挑了戶人家前去問路,好巧不巧剛好遇到了一個熟面孔,正是家住西洞村的劉小地。
劉小地對周鐵牛自然不陌生。
「周大爺?您...來我家有什麼事麼?我爸媽剛出去了。」
劉小地下意識以為周鐵牛是專門從張家寨趕到她家的。
周鐵牛哈哈笑了起來,「小姑娘,我認得你,和根子一個班的?」
劉小地微微頷首,烏黑的髮辮輕輕晃動。
「我是來問路的,你知道聾道人家住哪裡嗎?」
「噢,不遠,沿著這條路幾分鐘就到了,聾爺爺家門口...額,我也不知道怎麼描述了,伍根放假了老去他家,您到了喊兩聲就能聽見。」
兩人並未多聊,周鐵牛得知住處後,便拎著塑膠袋繼續前行了。
他走了幾分鐘後,眼見山坳里坐落著幾座土瓦房,便依著劉小地的建議,扯著嗓子喊了幾聲。
他喊的是伍根的名字。
伍根聽到熟悉的蒼老聲音,連忙跑到小院外應聲。
聾道人也跟著走了出來,相比周鐵牛,他的穿著要單薄得多。
周鐵牛來到屋前,略顯拘謹,先是對聾道人笑著點點頭,「聾道人,叨擾到您了,我找根子有點事。」
他清楚伍根的本事,由此,便也知曉聾道人絕非一般人。
但他沒有過多提及,儘管他對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老者極為好奇。
以前很多白事場合,他都見到過聾道人,只是從未搭話,兩人之間並沒有過交集,聾道人對他也沒什麼印象,走喪做齋時,人來人往,聾道人從未注意到眼前的周鐵牛。
聾道人同樣笑著點頭回應,眼神中多了一絲旁人極難察覺的深意,一閃而逝。
「進屋喝口熱茶吧。」
周鐵牛乾笑了兩聲,「不了不了,我還拎著火紙,不好進屋。」
「瞎講究。」聾道人接著說道,「根子,天冷了,那你們快去快回吧,記得擋著點風。」
周鐵牛走在前頭,伍根跟在後頭,乍一看,兩人身高差不了多少。
走了半刻鐘,周鐵牛相中了一處沒有住戶的空地,他領著伍根走了過去,放下手中塑膠袋。
「就這兒了。」
周鐵牛畫了一個圈,半蹲著點燃了黃紙。
煙霧升騰而起,一陣風拂過,片片細小的雪花落了下來。
伍根興奮道:「終於下雪啦!」
周鐵牛露出溫和且慈祥的笑,「今年的雪,下得晚了些。」
雪花落在黃紙上,融化,又滲了進去。